上午八点四十分,申婵到管委会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闻到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余倩比他还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批单,脸上那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申主任,交易中心那边说,挂网之前还得再过一道市交通局的备案确认。”
申婵接过审批单看了一眼。单子上交易中心那一栏已经签了“收件”,但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需市交通局确认无异议后挂网。”
那行字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补上去的。但就是这一行字,把一份已经收件的招标文件又按回了桌面上。
“谁写的?”申婵问。
余倩说:“交易中心收件窗口的经手人。她说电话里接到市交通局的通知,说大桥标涉及跨江工程,挂网前要知会交通局一声。”
“通知是书面的还是口头的?”
“口头。”
申婵把审批单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行备注上敲了一下:“口头通知不能成为挂网前置条件。你给交易中心打电话,就说管委会的要求是:按收件时间挂网。交通局如果有意见,可以走正式函件。函件到之前,挂网不等人。”
余倩点头去了。她拨电话的时候,申婵已经坐回椅子,翻开手机。
九点整,清江大桥招标公告在县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正式挂网。
同一时间,同步推送到市公共资源交易网。
申婵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挂网页面刷新之后,公告标题下面多了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像一枚被盖上去的章。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想动这份文件的人,都得先动那行编号。而编号一旦生成,撤回就意味着程序事故。
九点四十分,余倩推门进来:“申主任,市交通局来函了。”
函件是传真过来的,纸页边缘还带着热敏打印的灰痕。内容很短:
“你委所发清江大桥项目招标公告,涉及跨江桥梁施工安全及通航保障事项,建议在招标文件备案前与我局进行专项会审。妥否,请函复。”
申婵把函件看完,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复。
余倩说:“这个函件比交易中心那个备注正式。怎么回?”
申婵说:“备案和挂网是两件事。
挂网是发布行为,备案是存档行为。他们可以提会审,但不能拿会审卡挂网。
你回函:招标文件已按程序发布,同步启动备案流程。会审事项,管委会愿意在开标前安排专题沟通,但不影响公告效力。”
余倩记下要点,转身往外走。
申婵叫住她:“等一下。这份函件抄送一份给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让他们知道,我们发布了,交通局提了意见,但发布程序没有瑕疵。”
十点二十分,申婵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交通厅规划处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寒暄:“申主任,我是省交通厅规划处周永年。”
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和周永年直接通话。
“周处长。”
“你们大桥的招标文件,我在网上看到了。”
周永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温度,“技术标权重百分之七十,单跨五百米业绩门槛。这两条,是不是定得有点死?”
“周处长,这两条是依据桥梁工程规范和技术复杂性定的。文件里有详细的测算依据。”
“测算依据我看了。”周永年说,“但省厅这边也在关注一件事——如果因为门槛太高导致流标,重新发标的时间成本谁来承担?”
申婵说:“周处长,招标文件里已经写明了,如果投标人不足三家,将重新招标。这个条款是按招标投标法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周永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慢了一点:
“申主任,我说实话。省厅不是反对你们招标。是有人给我递了话,说这个标,不是清江想怎么招就怎么招的。”
“谁递的话?”
周永年没有回答。他说:“文件已经挂出去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提醒你,备案流程会走得比较慢。你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申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已经暗下去的号码,停了大约五秒,然后拨通了林茹曦的号码。
“挂网了。”他说。
“我知道。刚看到。”
“周永年直接给我打电话了。说备案会走得很慢。”
林茹曦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了为什么吗?”
“没说。但意思是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压备案。”
“周永年亲自打电话,说明这件事在省厅层面已经不只是胡光远一个人在推。”
申婵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备案材料今天下午就报过去。不是等他们来催,是我们主动送。”
林茹曦说:“你主动送,他们不收呢?”
“他们会收。收了之后,他们要么在期限内批,要么书面说明为什么不批。无论哪种,都逼他们把态度落在纸面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林茹曦说:“那你下午就去。我这边帮你盯着市里的动静。”
下午两点,申婵把备案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有三样东西:招标文件全文、技术标门槛的测算依据、以及省建设厅《关于规范传统建筑修缮工程项目招标评审工作的指导意见》——就是昨天刚刚用过的那份红头文件。
他对余倩说:“你跟我去省厅。不带司机。”
余倩愣了一下:“我们直接去?”
“直接去。不预约。到了就递。”
余倩犹豫了一瞬:“周永年会不会不见?”
“他会见。”申婵说,“我们不是去求他。我们是去走程序。程序走到他面前,他不见,就是他的事。”
下午三点四十分,省交通厅办公楼。
申婵和余倩没有上楼。他们在一楼收发室做了登记,把档案袋交给了规划处的收件窗口。收件员是个年轻女孩,翻了翻档案袋封面,问了一句:“要不要登记预约?”
“不用。”申婵说,“这是备案材料。今天送,今天算起。麻烦你签收一下。”
收件员犹豫了一下,在登记表上盖了收件章。章落下去的那一声很轻,但余倩觉得那声响比之前所有电话加起来都重。
走出省交通厅大门的时候,申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夕阳正从西边打过来,把楼顶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他对余倩说:“材料送进去了。接下来就等。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都会有一个记录。这个记录,就是到时候追问的依据。”
余倩问:“如果周永年一直不批呢?”
申婵说:“那他就得一直不批。而我每次来问,都会留下新的记录。到最后,不是我们急,是他们得解释为什么不批。”
傍晚六点,周明在办公室给张准打了一个电话。
“张处,大桥那个备案材料,今天送省厅了?”
张准说:“送了。申主任亲自去的。”
“你觉得,省厅会批吗?”
张准沉默了一下:“周主任,这个我没法判断。”
周明说:“我不是问你能不能判断。我是问你,如果省厅一直不批,开标时间会不会顺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如果省厅在开标前没有明确批复,按照招标文件,开标是可以正常进行的。但如果省厅事后提出异议,整个招标结果可能会被推翻。”
周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清江县城的路灯刚亮,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小片。
他拿起手机,翻到吕承鹏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备案材料今天送省厅了。周永年不会那么快批。”
吕承鹏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那就让水再浑一点。”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609/28692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