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颖没有直接回答。
申婵也不再追问。
他明白了。胡光远只是出面说话的人，真正让文件被压下来的，是更上面一层。那一层，不需要文件，不需要签字，只需要一个电话，让市里“再研究研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申婵说：“我不挂网可以。但我要见周市长。这个文件，不能死在我手里。”
刘颖看了他一眼：“周市长今天下午在市政府。你直接去找他。”
中午十二点，申婵回到管委会。
余倩还没走，文件袋还原封不动放在桌上。她见申婵回来，立刻问：“挂网的事，黄了？”
“没黄。被扣了。”申婵脱下外套，在桌后坐下，“下午我去市府找周川。”
“周明知道吗？”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申婵说，“说不定比我知道得还早。”
话音刚落，周明的电话就来了。
“申主任，听说大桥文件今天没送出去。”
周明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攻击性，但那种“我早知道了”的语气藏都藏不住，“其实晚一两天也好。大桥的事，上面多看看，咱们下面少挨批。”
申婵笑了一下，没接他那句“多看看”。
“周主任，文件不会晚。”他说，“只会换条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等你消息。”
挂了。
下午三点，市政府办公大楼。
申婵到周川办公室时，周川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看见申婵进来，点了一下头，又朝沙发方向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坐。
电话讲了大约三分钟。周川说得很短，大多在听，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先把材料放这儿。”然后挂断。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刘书记上午跟我说了。省交通厅有意见。你怎么看？”
申婵说：“招标文件里技术标权重百分之七十，门槛上卡了单跨五百米以上业绩。有人坐不住了。”
周川没有立刻说话。他抽出一支烟，看了看申婵，又放回去。
“胡光远给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说，县里把技术门槛定得太高，容易流标。第二次说，你们招标文件没经市交通局会审，流程不完整。”
“市交通局会审不是法定程序。他们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卡发布。”
“问题就在这儿。”周川说，“他们不卡你发布。他们卡你备案。你挂网之后，文件到了省厅一样会被压回来。”
申婵沉默了片刻。
“周市长，如果我坚持挂网，文件被省里退回来，那这事就变成程序争议。如果我不挂，等你们协调，那大桥开工时间又要往后拖。这两个结果，都有人喜欢。”
周川看着他：“你觉得谁喜欢？”
“胡光远希望拖。姜涛希望拖。豫章控股更希望拖。他们不怕等，他们怕我们的文件现在挂出去，把大盘定死。”
周川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去跟刘书记说，这个文件必须今天走。”
申婵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是招标公告的草案，最下面有一行字，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本项目开标时间为公告发布后第25日。”
他把纸推到周川面前。
“周市长，这是一条我们故意压短的期限。
如果今天不发，开标日就要往后顺。
顺到一定时间，就会撞上省里的两会。那时候，所有重点项目都会进入静默期。
大桥开标，最少要拖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豫章控股、吕承鹏、金辉，会一起把水搅得更混。”
周川看着那行红圈，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要我今天做什么？”
“让市里明确一个说法：大桥招标文件是否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如果不需要，下午下班前，市交易中心必须收件。如果需要，请市里出一份书面意见，写明具体修改内容和依据，我带回管委会研究。”
周川转身看着他：“你敢让市里出书面意见？”
“敢。”申婵说，“只要他们敢写。”
周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刘颖的号码。
电话接通。
“刘书记，申主任在我这里。大桥那个文件的事，我建议，市里不要口头压。要么书面提出修改意见，要么让他今天送。不能停在中间。”
刘颖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刘颖说：“那好。我下午让交通局出一份意见。你让人送过来。如果意见不硬，就按程序走。”
电话挂断。
周川转身对申婵说：“听到了？”
申婵站起来：“听到了。”
下午六点，市交通局的意见送到市政府。
只有半页纸。措辞很软，没有要求“修改”，只说“建议在评标细则中进一步明确桥梁施工安全专项方案评分标准”。
申婵看完，签字：
“可在评标细则中补充。不影响公告发布。”
晚七点，大桥招标文件正式送到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收件回执上盖了章。
申婵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湿气。他给余倩发了条消息：
“文件已收。明天上午九点挂网。”
余倩秒回：
“收到。”
申婵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的方向。五楼还亮着几盏灯，像几双还没合上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扣”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周川去的。
有人想看看周川会不会在这种时候替项目出头。
而周川今天，算是站出来了。
申婵转身往停车场走。刚拉开车门，手机又震了。
是沈心。
“听说今天文件差点被压？”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
“已经送出去了。”
“胡光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后面还有牌。”
申婵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打出来。”申婵说，“只要文件挂了网，牌就在桌面上。在桌面上的牌，没有哪张是不能拆的。”
沈心没再接话。
夜色里，跨江公路像一条深灰色的线，把城市和岛屿连在一起。申婵的车灯打在前方，照出几道被夜风吹斜的雨丝。
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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