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案材料送到省交通厅的第三天，申婵收到了第一份正式反馈。
不是批复，是一份《关于清江大桥项目招标文件备案材料的初步审查意见》。文件不长，一页半纸。前面大半段是标准表述，说材料齐全、格式规范、内容符合备案要求。但最后一段写得有点奇怪：
“经审查，你委所报招标文件中，关于‘技术咨询单位’相关条款较为简略。为确保桥梁施工方案的技术审查质量，建议在评标环节引入具备桥梁专项技术能力的咨询机构，对投标方案进行独立复核。该咨询机构的选聘方式及资质要求，请补充说明。”
申婵把这段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是省交通厅在技术层面加要求。第二遍，他觉得那要求加得没有依据。第三遍，他看出来了——最后那句“请补充说明”才是重点。补充说明就要有新的文件、新的流程、新的环节。每一个“新”的东西，都是一个可以被人插手的口子。
他给余倩打了个电话：“查一下，省交通厅规划处最近有没有跟豫章控股相关的咨询公司接触过。”
余倩没有问为什么。她只问：“多久要？”
“越快越好。”
一个小时后，余倩回来。她说：“有。去年省交通厅委托过一家叫‘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的机构，做过两个山区高速的桥梁安全评估。公司注册地在省城东郊，法定代表人姓苏，叫苏成。”
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苏成。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豫章控股的对外投资名单里，苏成是苏琳的堂弟。
“豫章桥梁技术咨询。苏成。”他把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脑子里那幅图就清晰了。
周永年递话压备案，只是第一步。压完备案，下一步就是塞咨询进来。如果咨询环节有了豫章的人，评标委员会收到的“独立复核意见”就等于是豫章写的。他们不能投标，但可以通过复核意见，影响哪家投标方“技术更优”。
这不是来抢标的。这是来影响评标的。
申婵拨通了张准的电话：“张处，你帮我确认一件事。省交通厅有没有发过任何文件，要求跨江大桥项目必须引入独立技术咨询？”
张准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没有。至少我这边的规范性文件库里没有这一条。”
“那他们审查意见里写的这个‘建议’，就是没有强制力的？”
“对。是建议性表述。”
“好。”申婵说，“你把这句话给我留一份书面确认。我要用。”
张准问：“有人要拿这个塞咨询？”
“嗯。”
“我知道了。”张准的声音比之前干脆了一些，“今天下午给你。”
挂了张准的电话，申婵拨了林茹曦的号码。
“豫章控股开始动了。”他说，“他们不投总包，他们想以技术咨询的名义进来。省交通厅的备案审查意见里，多了一条‘建议引入独立咨询机构’。这句建议没有法定依据。”
林茹曦说：“你打算怎么回？”
“回函反驳。函件里要写清楚三件事：
第一，省交通厅备案审查意见中未要求强制引入咨询；
第二，招标文件中已包含技术标评审和评审委员会机制，不需要重复咨询；
第三，任何新增的咨询环节都会改变招标文件的既定条件，不符合招标投标法关于招标文件发布后不得随意修改的规定。”
林茹曦安静了一下：“你这份回函，等于把省交通厅的建议推到没有依据的位置上。”
“对。他们可以继续建议，但他们要写清楚建议的法源。写不出来，这个建议就只是口头的话。”
林茹曦说：“周永年会不会绕开你，直接找管委会其他人？”
“他绕不开。招标文件是我签发的，备案是我报送的。回函也是我签发。他要改方向，得先换人。”
林茹曦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申婵把回函送了出去。
回函写得很规范，措辞很客气，但核心意思没有任何余地：省交通厅的“建议”没有法定依据，管委会不予采纳。如果省交通厅认为有必要引入技术咨询，请出具正式文件并附法律依据。否则，备案审查应视为通过。
回函送出半小时后，周明推开了申婵办公室的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约时间的情况下直接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是省交通厅转过来的。
“申主任，省厅那边把你的回函退回来了。说措辞太硬，需要重新起草。”
申婵接过传真件看了一眼。退函的理由很含糊，只说“请管委会补充说明引入技术咨询的必要性”。但没有说不接受回函，也没有说不备案。
“退回来”和“不通过”是两回事。申婵把传真件放在桌面上。
“周主任，省厅退函的依据是什么？”
周明说：“他们觉得我们态度不好。”
“态度不好不是行政拒绝的法定理由。”申婵说，“他们如果认为回函内容不当，可以书面指出哪一句话不对。如果只是笼统地说‘态度不好’，那就不能作为不予备案的依据。”
周明看着他：“你非要跟省厅顶？”
“不是顶。是按程序走。”申婵说，“如果每一份备案审查意见都可以用‘态度不好’退回，那省厅就不需要审批标准了。他们觉得谁态度好，谁就过；觉得谁态度不好，谁就退。这不是程序，这是人治。”
周明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余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
“申主任，省交通厅规划处的官网上，今天下午多了一条通知。”
她把手机屏幕递给申婵。上面是省交通厅规划处官网的一个栏目页面，最上面一条通知的标题是：
《关于公布第一批桥梁技术咨询机构推荐名录的通知》。
通知发布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名录里有五家机构。第三家是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申婵看完，把手机还给余倩。
“他们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咨询机构的名录发出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们发名录，说明他们也知道直接硬塞不行了。改走名录推荐。但名录只是推荐，没有强制力。招标文件里没有写必须从名录里选咨询。我们不改招标文件，名录就是一堆纸。”
他转过身来：“你帮我把那份名录打印一份，跟回函一起存档。然后给张准打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份桥梁技术咨询方案的内部评估标准。我们自己评，不需要省厅的推荐名录。”
余倩问：“自己评？那评标委员会会不会觉得我们排斥省厅推荐？”
申婵说：“评标委员会只看招标文件。招标文件里没有要求从省厅名录里选咨询。他们如果问，就让他们看文件。”
余倩走了之后，申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拨了沈雨薇的号码。
“沈局，帮我查一件事。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法人苏成。查一下这家公司有没有跟省交通厅规划处的采购记录。不用太细，有就行。”
沈雨薇说：“你要查这个干什么？”
“等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暗了。窗外清江江面上的航标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点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江面上缓慢地打着信号。
申婵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上午周永年电话里最后那句话：
“有人给我递了话。”
他递了话，压了备案。压不住，就发名录。发名录还压不住，下一步是什么？
申婵知道，周永年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那张牌不是文件，不是名录，是人。
是评标委员会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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