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已经贴出去五天了。
纸页还挂在老街公示栏上，边角有些卷，但“技术标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那行字依然清楚。公告是死的，改不了。周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从头到尾没想改公告。
她想改的是公告下面那些还没写出来的东西。
上午九点，周梅刚到建设局，就把招投标管理科的人叫进了办公室。来的是个小个子男人，姓冯，管了六年招标备案。他进来的时候，周梅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老街标报名几家了？”
“正式报名还没开始。下周一开始。目前电话咨询的本地有四家，外地两家。”
“本地四家，规模最大的注册资金多少？”
冯科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最大的是清江老建修缮公司，注册资金八百万。老王头那个联合体最薄，只挂了家两百万的小公司。”
周梅这时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两百万。投一个改造标段，是不是有点不够？”
冯科长会意，没急着说话。
周梅把手机放回桌面，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是说谁不行。我是怕后面保证金收不上来，出了纠纷不好处理。你回去把报名条件再梳一遍，尤其是财务能力这块。该细的地方，可以细一点。”
冯科长点点头：“明白。”
他没有多问。在建设局干了这么多年，周梅说话的方式他太清楚了。“该细的地方可以细一点”，意思就是，在报名资格里加条件。
等冯科长出去，周梅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王主任。
“王主任，下午有没有时间？出来喝杯茶，我请你。”
下午三点，两人坐在老街一家偏僻的茶室里。茶室门脸很小，里面只摆了四张桌子，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周梅给王主任倒茶，动作轻缓，像做惯了这种事：“老街标报名条件的事，冯科下午会拟个初稿。交易中心那边，资格预审的时候要辛苦你把把关。”
王主任四十多岁，圆脸，保养得不错。她接过茶，没喝，先看周梅：“周局长，你说的‘把把关’，是什么意思？”
“不是卡人。”周梅笑了笑，声音很轻，“是有些条件，本来就该在预审的时候看清楚。比如注册资金、社保缴纳、近三年业绩。这些门槛摆在那里，不符合的，自然就不该放进来。”
王主任“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还有保证金的事。”周梅又说。
王主任抬起眼。
“老街标报名的人估计不会少。保证金比例可以按上限走。这样能筛掉一批凑热闹的。”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说：“保证金比例提高，是写在招标公告里的。现在公告已经发出来了，再提比例，程序上过不去。”
周梅放下茶壶，声音不变：“公告里没有写具体比例。只说按相关规定执行。”
王主任明白了。
公告没写死的东西，就是还能动的地方。
“我回去看看。”王主任说。
周梅没有多待。她走的时候，茶室里那壶茶还没凉透。
但她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报名条件和保证金。
是专家。
下午四点，周梅回到建设局，锁上办公室的门，从抽屉底层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职称。
她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第三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下。
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胡建平，市建筑设计院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曾经在清江做过几个老建筑修缮项目的顾问。
“这个人，能进老街标的评审组吗？”周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被烟草磨过的沙哑：“老胡？技术没问题。你招呼打过了？”
“还没有。所以先问你。他这几年还出来评标吗？”
“偶尔出来。上个月还去评了个县里的改造项目。你如果想让他进，得在专家库抽选的时候想办法。”
周梅沉默了一秒：“抽选是市里摇号。”
“摇号也有摇号的路子。”那男人笑了一声，“专家库里面能抽的范围，可以按专业、按地域、按回避条件去设。你把范围一收，能抽到的人就那么多。老胡只要在库里，概率就大。”
周梅握着手机，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些。
专家库抽选，从来不是全库随机。项目单位可以在系统里按专业、地域、执业年限筛选。筛选条件怎么定，谁去操作，才是关键。
“你帮我去跟老胡打个招呼。别说得太明。就说清江老街这个标，需要懂本地老工艺的人。让他最近别拒绝清江的评标邀请。”
“我知道了。”对方说。
电话挂断之后，周梅坐在椅子上，把那页名单慢慢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五点半，周明从管委会打电话来。
“公告没动，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周梅说：“公告动不了。我动的是别的地方。”
“报名门槛和保证金？”
“对。还有专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周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专家的事，别做得太显。申婵对抽选流程盯得很紧。县交易中心刚接到他的函件，要求把专家抽选全程录像，抽选前一个小时才能通知专家。时间很短，你安排的人不一定进得去。”
周梅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老胡那条线，不急着用。先把报名条件和保证金做好。专家只能到最后再碰。”
“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明说，“还有，章书记今天问我，桥位东侧那几块地的权属确认什么时候能出。你明天回他一声。”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周梅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像一只在暮色里慢慢收紧丝线的蜘蛛。
第二天上午，冯科长把报名条件初稿报了上来。
周梅只看了一遍，就用红笔在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原先报名条件里只写“具备独立法人资格”。
她改成了“具备独立法人资格，且注册资金不低于伍佰万元，近三年财务状况良好，提供银行资信证明”。
原先业绩要求写的是“近三年完成过一项类似项目”。她改成了“近三年完成过两项以上传统建筑或类似修缮项目，并提供对应验收报告”。
她把修改稿放下，对冯科长说：
“这不算苛刻。能来的自然能来。来不了的，说明本来也扛不起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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