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余倩从县建设局那边收到一份传真。
不是电子版，是纸质的，盖着建设局的章，走的是“工作沟通函”的形式。函件写得很客气：
“我单位对评审细则初稿研究后，提出以下建议，供管委会参考。”
两条。
第一条，“本地传统建筑修缮经验”建议改为“有传统或类似建筑经验”，理由是“扩大投标人范围，避免因表述过窄导致报名不足”。
第二条，“项目负责人须驻场不少于百分之八十工期”建议改为“原则上驻场”，理由是“考虑到不同施工组织模式，驻场比例不宜固定过死”。
余倩把函件放在申婵桌上，没有等他说什么，直接补了一句：
“我做了对比。这两条改过之后，技术标的区分度会明显下降。有本地真实经验的公司，和只有类似经验的，在评分上可能拉不开。”
申婵拿起函件看了一遍。然后他说：
“不是拉不开。是会被抹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正从西边打进来，把办公室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亮处，目光落在窗外清江的方向。
“公告上写的是技术标不低于百分之六十。如果评审细则把技术标准模糊了，那百分之六十就是空的。一个可以被‘类似经验’的公司用商务报价来填满的空架子。”
余倩站在他身后：“那退回去吗？”
“退。”
申婵没有回头。
“不是退回建设局。是退回周梅本人。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公告是五条标准，评审细则只能细化，不能软化。”
余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申婵又说了一句：“你把这个函件也抄送一份给方敏。留档。”
傍晚六点二十分，周梅没有下班。
她坐在建设局局长办公室的窗前，面前放着那份被退回来的函件。
传真纸边缘卷着，露出下面一页被草拟过多次的修改稿。她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过两次，她没有接。
她给章文涛发了一条消息：
“申婵把细则退回来了。说只能细化，不能软化。”
过了一会儿，回复到了。只有两行：
“知道了。让建设局出一份正式意见，写‘原则性建议，供管委会参考’。不要硬顶，也不要退。留痕。”
周梅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灰，远处清江县城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明白章文涛的意思。
现在不是跟申婵硬碰的时候。但建设局不能没有态度。老街标的评审细则，必须留下县里“提过不同意见”的记录。将来如果这个标出了任何问题，建设局可以拿出这份意见，证明自己曾经提出过建议，是管委会没有采纳。
这不是退。这是埋。
七点整，周明到了吕承鹏的别墅。
他进门的时候，吕承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老街招标公告的页面，停在第五条。
“你看过了？”周明在对面坐下。
“看过。”吕承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技术标百分之六十，本地优先。申婵这是在给后面的大桥和高尔夫定模板。”
“模板也要有人认。
老街不是大桥，本地那几家做老建筑的，拼技术可以，拼商务不行。
如果申婵真的把技术分卡死，他们确实有机会。但周梅那边已经开始动手改细则了。”
吕承鹏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周局长打算怎么改？”
“把经验认定放宽。把驻场比例改软。再把‘类似项目’这个口子放开。不多，就两条。”
吕承鹏放下茶杯，目光移到窗外。
“这两条，如果申婵不退，周梅也不会真的顶。章文涛让她留痕，不是让她改。”
他停了一下，“意思是，老街标让你们碰一碰，把‘原则性分歧’先做出来。将来到了大桥和高尔夫，如果申婵再卡，你们就有理由说他一个人说了算。”
周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你说得对。所以老街标，他们想拿，也没那么容易。”
吕承鹏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但老街标，你本来也没打算拿，对吗？”
周明看着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老街公告还停在上面，像一枚被按下去的旧印。
他说：“老街太小。谁拿不重要。重要的是，评审细则谁说了算。”
夜色从江面漫过来，把客厅里的灯光切成几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环岛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深秋的晚风里一盏一盏地铺向远处。
省城东边，林茹曦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建设厅一个老处长，姓赵，还有三年退休。他说话慢，但每句话都落在要点上。
“传统建筑修缮项目的评审，省里确实有指导性文件。
去年刚修订过，对‘经验认定’和‘项目负责人履职’有明确表述。你找市住建局要一份红头文件，他们那里肯定有。”
林茹曦说：“赵处长，我明天让市里发函去要。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省里的文件就在那儿，谁都能用。关键是，有没有人想起来用它。”
电话挂断后，林茹曦靠在沙发上，给申婵发了条消息：
“省里有红头文件。明天我拿到之后让市局转给管委会。评审细则的硬标准就有了。”
申婵回了两个字：
“收到。”
夜已经深了。
悦悦房间的门没关。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像一层很薄的壳，盖在一切还没落定的事情上。
申婵经过老街入口时，看见那张公告还贴在公示栏上。
路灯照着那张纸，有几行字被光打得发亮。
“本项目技术标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他站在公告前看了一会儿。
起风了。风从街口吹进来，把公告的一角吹得轻轻卷起来，又落下，像一页还没被翻到结尾的纸。
他转身走向车子，拉开驾驶座的门。
发动引擎之前，他侧过头，朝建设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栋楼还在夜色里，灯亮着。
他知道，周梅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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