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清晨是从卷帘门开始的。
七点刚过，几家早点铺子已经撑开了遮雨棚。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从竹屉缝隙里涌出来，漫过青石板路，混着豆浆和炸油饼的气味，贴着两侧斑驳的木板门飘出去。
老街还没醒透，但已经有几双布鞋从巷口踩过来，鞋底沾着隔夜的露水。
申婵站在老街中段的公示栏前面。
玻璃是新擦过的，边角还留着水痕。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招标公告，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五条写得很清楚：“本项目技术标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商务标不设最低价中标。本地企业优先，但须提供传统建筑修缮案例，并提供甲方验收记录。”
他把公告递给余倩：“贴上去。”
余倩接过公告，用透明胶带把四角固定好。玻璃合上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纸页上的那些字。
“公告已经同步发到县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了。”余倩说，“上午十点平台挂网。”
“评审细则呢？”申婵问。
“建设局还没有正式回复。我昨天下午把初稿传过去了，办公室说周局长在开另一个会，还没看。”
申婵没有接话。他站在公示栏前面，目光落在“技术标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公告不是发完就完了。评审细则才是那个标真正的形状。”
上午九点五十分，县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的老街标公告开始被点击。
不是很多。这个标段在清江县都算不上大项目，更不用说整个豫州。
但点击数的增长是稳定的。像一粒石子投进不大的水面，波纹不大，却是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推。
第一波关注来自本地。
清江本地几家做老建筑修缮的公司几乎同时刷到了公告。有的在办公室看，有的在工地上用手机看，有的在麻将馆里被朋友提醒。
老王头是清江县有名的老木匠。
他手下有七个人，不挂公司，以前跟着县工程队干了二十年，后来出来自己接活。
他儿子在市里做造价师，看见公告之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老街要招标了。技术标权重百分之六十，本地优先。咱们能投。”
老王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先把公告看清楚。看看业绩要求那一栏怎么写的。”
他儿子把业绩要求念了一遍。
老王头听完，只“嗯”了一声。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他觉得，这种标，看着是给他们这些本地人准备的，但真正到评审的时候，评分细则里藏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上午十点二十分，管委会三楼。
周明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停在县公共资源交易平台的公告页面上。
他把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重点看了第五条和第七条。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没有叫人续。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局长。”周明的声音不高，带着早晨处理完第一轮工作之后才有的松弛，“老街的公告你看了吗？”
“看了。”周梅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申主任的动作很快。公告里把技术标权重直接写死了。”
“技术标权重写在公告里，这是明线。”
周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真正能拉开分的是评审细则。技术标百分之六十，里面每一项技术分怎么分配，谁定，怎么评，这些没有写在公告里。”
周梅那边沉默了一拍。
“周主任的意思是，评审细则可以再研究。”
“不是可以。”周明说，“是本来就应该再研究。老街是修缮工程，不是新建工程。
如果用新建工程的那套技术评分标准去套，本地这些老手艺人连报名资格都凑不齐。
到时候报名的少了，流标了，或者被外地公司用低价把本地人挤出去，这个标就不好看了。”
他把“不好看”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周梅听得懂。
“我会把评审细则再过一遍。”她说。
“不着急。”周明说，“今天才发公告。评审细则可以慢一点。慢有慢的好处。”
电话挂断之后，周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当然知道周梅会怎么改。
改技术细节的表述。把“本地传统建筑修缮经验”改成“有传统或类似建筑经验”。把“项目负责人必须驻场”改成“原则上驻场”。把“验收记录”模糊成“相关证明”。
这样一来，本地小公司依然会被拦在门外，而提前准备好的、和建设局关系更近的公司，就能用“类似经验”混进去。
周明不需要直接说。周梅也不会直接问。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话说到最明。
下午两点，建设局会议室。
周梅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份从管委会传过来的评审细则初稿。
几个科室负责人分坐两侧，表情都差不多——安静，认真，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这不是个普通评审细则”的微妙。
周梅翻开文件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申主任那边对‘本地企业经验’的表述，写得很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如果我们直接沿用这个版本，县里能报上来的投标方不会超过三家。到时候如果流标，责任算谁的？”
没人接话。
周梅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这里，‘项目负责人须驻场不少于百分之八十工期’，改成‘原则上驻场’。”
她顿了一下。
“还有这里，‘修缮工艺须有本地传统建筑经验案例’，改成‘有传统或类似建筑经验’。你们看一下，今天下班前，把修改稿整理出来。”
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但坐在周梅斜对面的办公室副主任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周梅合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不要拖。今天下班前，送管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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