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材料被申婵推了出来。
“高尔夫球场和酒店标。设计标与施工标分离。联合体可以投，但牵头方实缴资本和技术负责人的业绩必须公开打分。设计标先走，施工标等设计定稿之后再单独发标。施工方必须有山地建筑或高难度地形施工经验。”
他说完，把三份材料整齐地放在桌面上，压在那份周明的《建议方案》上方。
“这三条，今天上会。同意的，签字。不同意的，写书面意见。散会。”
会议室里没人动。
方敏先开口了。
“申主任的方案我同意。”
她翻开自己面前那叠材料的第一页。
“老街标的技术标权重百分之六十，符合县平台项目的常规操作，也能保证本地施工方的参与度。大桥标的门槛写得很清楚，公开招标不会流标。只会淘汰不具备资质的人。”
张准第二个表态。他的声音还是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
“大桥的地质条件和施工难度，不是普通路桥团队能接的。技术标权重百分之七十，我支持。”
周明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三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抬起头来。
“高尔夫加酒店的设计标先走，那设计标什么时候发？”
申婵说：“沈心和苏婉晴的联合体已经提交了前期方案。设计标在施工标之前发，具体时间下周定。但招标条件今天先过。”
周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金辉那边，总协调方怎么进？”
“总协调方不进招标。施工标定完之后，由中标方和管委会共同确认第三方协调机构的权限。”
申婵把“第三方”那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明终于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方敏开口问了一句：“那今天表决吗？”
“表决。”申婵说，“反对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周明没有举手。
他的右手还压在那份《建议方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好。”申婵说，“通过。余倩把记录整理出来，今天中午之前发到各部门。老街标下周一发公告，大桥标一周内完成归档核实，高尔夫加酒店标下周出设计标公告。散会。”
散会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一分。
申婵第一个站起来，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没有看任何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晨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铺在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有些晃眼。
方敏跟出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申主任，周主任今天没有当场反对。但他的保留意见如果不撤销，材料报到县里之后可能会有波折。”
申婵没有回头：
“他的保留意见，比当场反对更好处理。当场反对，是立场问题。保留意见，只是程序问题。”
方敏没再说话。
她抱着材料走向自己办公室，经过窗边的时候，她看见周明的车还停在楼下停车场里，没有动。
周明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分钟。
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他办公室的地板照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这两半之间，像是某道分界线上被卡住了。
他翻出手机，找到吕承鹏的号码，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今天没来。”周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吕承鹏的声音传过来：“你昨晚说，十点之前给我结果。现在才九点五十。”
“已经出结果了。”
周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压低声音：
“大桥标，你彻底没戏。申婵把技术门槛写死了。单跨五百米以上业绩，高级桥梁工程师，施工管理经验。你哪条都不占。”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明以为吕承鹏会发火，会拍桌子，会说申婵做事太绝。
但吕承鹏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平：“高尔夫和酒店呢？”
“沈心和苏婉晴的联合体在推。设计标先走。你能碰的，只有酒店地基和排水这些小标段。主体工程别想了。”
“老街呢？”
“县平台加本地施工。”
周明把这三条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上午所有说出去的“工期”“程序”“风险”，像是一把把递出去的刀，最后都被申婵收走了。
“承鹏，你在这个岛上待了四年。结果到了最关键的一轮，什么都没拿到。”
吕承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过水面，很快就平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抢。”
“那你想干什么？”
吕承鹏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晚上你来一趟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电话挂断后，周明把手机丢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建议方案》。
封面已经皱了。
是他在通话时无意识地捏出来的。
与此同时，申婵已经回到办公室。
他没有坐下，先走到窗边，给林茹曦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定标方案过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茹曦的声音传来：“周明什么反应？”
“他提了吕承鹏。问我是不是针对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环岛路不是大桥。”
林茹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回县里。找刘翔。一周之内，把大桥的归档核实做完。越快越好。”
他顿了一下。
“晚上可能晚点回。”
“悦悦说，她今天画了新的画。”林茹曦的声音轻了一些，“她先给我看了。说想等申叔叔回来，再给你看。”
申婵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看见自己的指节微微松了一下。
“好。我尽量早回。”
电话挂断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三份定标方案还压在里面，封面上没有字。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不是今天这场会。
是接下来五天。
五天之内，招标公告如果出不去，周明就会重新找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609/28576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