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管委会三楼会议室。
周明已经坐下了。
他坐在会议桌靠窗一侧的第二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清江大桥施工延续性发包建议方案》。封面没有装订，只别着一枚深绿色回形针。他的秘书给他沏了茶，茶汤很清，热气在深秋的晨光里缓慢升起来，又散掉。
他没有碰那杯茶。
他在等申婵。
八点四十七分，方敏到了。她抱着一叠材料，在申婵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朝周明微微点了一下头。周明“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
八点五十二分，张准端着保温杯进来，在方敏旁边落座。杯盖拧开了半圈，搁在桌面上，像一枚随时准备合上的阀门。
八点五十八分，余倩抱着笔记本进来，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她的脚步很轻，但周明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余倩没有与他对视。
九点整，申婵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外套。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臂夹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他进门时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向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面前，然后抬起头来。
“人到齐了。开会。”
周明注意到申婵今天的语气和往常不一样。
不是更硬，而是更短。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刀鞘里抽出来的，不再留多余的字。
“今天这个会，是我昨晚通知的。议题是大桥施工招标的备选方案。”周明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这件事本来就有结论”的从容，“省里已经明确了态度，项目不能停，工期不能拖。”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那份《建议方案》往前推了半寸。
“公开招标，从发公告到定标，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月以上。如果中间出现质疑、流标，或者评标委员会技术分歧，大桥的开工时间就要拖到明年开春之后。这个后果，谁也担不起。”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动作像是在给那段话做一次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强调。
“所以我建议，在公开招标之外，设置一个‘延续性施工’备选通道。由已经完成环岛路配套工程、在岛上有成熟施工经验的团队，以延续性工程名义直接承接大桥主标段。程序上走‘单一来源采购’。省交通厅胡副厅长已经在电话里认可了这个方向。”
他说完这段话，目光从申婵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方敏和张准。
方敏在翻材料。张准在看自己的保温杯。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申婵没有看周明。
他翻开面前的深蓝色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口：
“周主任，你刚才说，胡副厅长‘电话里认可’。对吧？”
周明点头：“对。”
“有正式批复吗？有会议纪要吗？有书面材料吗？”
申婵问这三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声音没有抬高。他像是真的在确认三个文件编号。
周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胡副厅长在电话里说，如果工期确实紧张，不反对在程序合规的前提下考虑延续性施工。”
“程序合规的前提，由谁来定义？”
申婵把面前那页纸翻过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程序合规的前提可以由‘建议方’自行定义，那今天是大桥，明天是隧道，后天就是高尔夫球场。每一个标段都能用‘工期紧’三个字，绕开公开招标。”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压了一层。
周明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搭在茶杯旁的那只手，指节明显地收了一下。
方敏注意到了。
她没有抬头，只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争议”。
申婵继续说，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材料里抽出来，钉在桌面上：
“我今天要提的不是备选方案。是三个标段的定标方案。”
他依次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材料，放在面前。
第一份。
“老街标。下周一照常发标。走县平台，本地企业优先，技术标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这个标段体量不大，市场化程度不需要太高。目的是先把街区的改造节奏稳住，同时给后面的大标段立一个程序模板。”
第二份。
“大桥标。一周之内完成可行性研究归档核实，随后启动公开招标。技术标权重锁定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投标方必须提供近五年内至少一座单跨五百米以上跨江大桥的施工或施工管理业绩。技术负责人须具备高级桥梁工程师职称，并有同等级桥梁项目负责人经验。”
他顿了一下。
“工期紧，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流标可以。废标不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
周明动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位。杯底碰触桌面的那一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申主任，我想问一句。”
申婵看着他。
“你把大桥的技术门槛定得这么高，是不是有针对吕承鹏的意思？”周明问。
这个问题一出口，方敏的笔尖停住了。
张准也抬起头来，第一次在会议上把视线从保温杯上移开，落在申婵脸上。
申婵没有躲闪。他迎着周明的目光，语气比之前更平：
“周主任，吕承鹏的施工队做环岛路做得好，这是事实。但环岛路不是跨江大桥。”
他停了一下。
“你的方案里写的是‘在岛上有成熟施工经验的团队’，而不是‘有桥梁施工经验的团队’。这两个表述之间，差的是整个项目的质量底线。”
周明的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最后的那个“底线”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没有发作。
他的右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轻轻压住那份《建议方案》的封面。
“那你的意思，备选通道彻底不设？”
“不设。”
申婵回答。
“如果工期确实出现不可控因素，我们再来讨论。但现在招标还没有开始，不需要预设一个会废标的方案。”
方敏在心里给这句话画了圈。
她知道，周明今天的牌已经没几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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