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街道两侧的店铺关了大半，路灯的光隔着梧桐树的枝叶落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暗黄色光斑。
林茹曦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
悦悦正靠在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今天下午画的那幅恐龙，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悦悦，别睡。马上到家了。”她伸手探到后座，轻轻碰了碰悦悦的膝盖。
“我没有睡。”
悦悦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在想小橘子晚上吃什么……”
林茹曦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她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那辆车。
是一辆深色的轿车，跟在她后面大约两个车身的距离，没有开远光灯，车速和她保持完全一致。
她拐进通往小区的那条路时，它也拐进来了，没有打转向灯。
她减速准备右转进小区入口时，那辆深色轿车忽然加速了。
不是从侧后方切过来的，是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车尾。
那一瞬间的力量不大，但足够让她的车身猛地向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她的肩膀，她的头撞在头枕上。后座传来悦悦的声音。
很短促的一声尖叫，然后安静了。
林茹曦没有踩刹车。
她的右手在稳住方向盘的同时伸向后方，按住了悦悦的安全座椅边缘，左手快速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车子擦着小区的门柱过去，轮胎在路肩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然后停下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深色轿车没有停，它在撞击之后轻微减了一下速，然后加速驶离。
尾灯在街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在夜色里。林茹曦松开方向盘，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侧过身，回头看着后座：“悦悦。”
悦悦靠着安全座椅，两只手还攥着书包带子，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到听不清。
“悦悦，”林茹曦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伤到没有？”
悦悦摇了摇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幅画，纸页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攥出了一道折痕，恐龙的尾巴和那个高个子的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像是一页正在被折叠的世界。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住之后才释放的颤抖：
“妈妈……那辆车，开得好快！”
林茹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后座旁边，拉开车门，把悦悦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
悦悦把脸埋在她肩上，手指攥着她外套的领口，没有松开。
林茹曦站在车边，一只手抱着悦悦，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申婵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脚步声：
“茹曦？”
“我没事。悦悦也没事。”
她说，“有人追尾了我。故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一段被压住的信息正在沿着线路快速穿过整座城市。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快了一拍：“位置。”
她报了一个地址。“车后保险杠碎了，但还能开。人没事。”
“别动。就在原地。”
他说，“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林茹曦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抱着悦悦站在车边，等。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悦悦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脖子，呼吸均匀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那个冲击已经停了，正在缓慢地回到安全的状态。
“妈妈，”悦悦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刚才那个车……是想撞我们吗？”
林茹曦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它没有撞到我们。它只是碰了一下。我们已经停车了。”
“那它为什么要碰我们？”
林茹曦没有回答。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她抱紧悦悦，站在路灯的光里。
申婵到得比预想的更快。
他走轻轻碰了一下悦悦的手背：“悦悦，你感觉怎么样？”
悦悦从林茹曦肩上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比以前更轻：
“小橘子的画被弄皱了一点。”
申婵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那幅画。
恐龙的尾巴和人的轮廓叠在一起，纸页边缘有一道被攥出来的折痕。他说：
“明天我帮你重新画一张。”
悦悦没有说“好”，但她把脸重新埋进林茹曦的肩窝里，手指松开了那幅画的边缘。
沈雨薇的车在几分钟后到的。
她下车之后没有多问，直接蹲在车尾看了看撞击点，然后站起来，走到申婵旁边，压低声音说：
“这个位置不是失控撞的。是精确追尾。力度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威胁，但不会造成重伤。”
“能查到车吗？”
“套牌。我已经让人在调沿途监控了。
如果他是故意来碰的，一定会留下经过的痕迹。”
沈雨薇说完，看了一眼林茹曦和她怀里的悦悦，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弯腰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持续了几秒，然后她驶离，尾灯在街口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申婵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我来抱她。”
林茹曦把悦悦递过来，她的手臂在松开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申婵接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悦悦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已经均匀了，像是终于在那道被折叠的焦虑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位置。
他们一起走回小区。
从街道尽头的方向，有一辆晚归的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入口的方向。
林茹曦进了单元门先上楼去开门。申婵站在门廊里抱着悦悦站了片刻。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平稳了，像是一段被妥善收起来的余响。
他上楼进门，把她放在她的小床上。他站直身体，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明天我会加人手。”
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是那种在事情过去之后、肾上腺素退去才会浮现的白。
“幼儿园那个新老师。你查了吗？”
“还没有。”申婵说。
“我知道。我今天就想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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