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翔第一次见到申婵，是在追尾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
地点是市局交巡警支队三楼的会议室。
何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监控截图和一份车辆信息比对报告。
他今年三十二岁，刑警学院毕业，在交巡警系统干了八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干到副队长。
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沉静。
不是内向，是那种把注意力全部投射在面前的事物上、自动屏蔽周围干扰的专注。
门被敲响了。两下，不重不轻。何翔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请进。"
申婵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眉骨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很浅。他在何翔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
"何队长，谢谢您这么快接手这个案子。"
何翔把面前的材料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申主任，你先看看这个。"
申婵低头。桌面上铺着一张清江县城区的夜间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一条从林茹曦家小区到被追尾路段的完整路线。
红线的起点是一个蓝色圆圈，标注着"5号卡口"，终点是一个红色三角形，标注着"撞击点"。
旁边还有几个小箭头，指向几条可能的逃逸路线。
"这辆套牌车昨晚的行驶路线非常清楚。"何翔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整理过的报告，"它从城东工业园方向进入主城区，绕过了三个主要路口的高清探头，只经过老旧卡口。它提前踩过点。"
申婵的目光在那条红线上停了一下："它知道哪些路口有高清探头。"
"对。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一片。"何翔翻开另一页材料，是一组时间序列，"在撞击发生之前，这辆车在这片区域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它在三条不同的街道上绕圈，像是在确认目标车辆的行踪。不是路过的，是专门在等的。"
"能查到车主的线索吗？"
"套牌。这辆车的真实牌照属于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去年就已经注销了。车管所那边没有留下任何换牌的记录，说明这个套牌是用非法手段做的，不是普通的路边摊。"
何翔把材料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申婵脸上："申主任，我做这个案子，有一个问题想提前确认。"
"你说。"
"林市长和那个孩子的安全，目前有保障吗？"
申婵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幼儿园门口我加了人手。进出小区也有安排。"
何翔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加了什么人"、"怎么安排的"，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确认的信息。他把面前的材料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站起来："那我去现场再走一遍。你和林市长那边，有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申主任，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对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踩点和路线规划，不是临时起意。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申婵坐在原位，抬起头看着他："得罪了很多。但不一定都是他们做的。"
何翔没有追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何翔离开之后，申婵在会议室里又坐了片刻。
他把何翔刚才说的那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提前踩过点"、"专门在等的"、"不是临时起意"。
每一句话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件事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和照片事件一样，精准、克制、不留下直接证据。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下了楼。
停车场里，沈雨薇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她正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开车门走下来："何翔跟你谈完了？"
"谈完了。他说这辆车提前踩过点。"
"和我判断的一致。"沈雨薇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我这边还有一个新情况。那个跑腿的，帮黄勇送钱的那个。他联系不上了。"
申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跑了？"
"不一定。他有个相好的在临江镇，我让人过去看了，还在。
但从昨天到今天，他的手机一直关机。可能是躲起来了，也可能是有人让他躲起来了。"
申婵沉默了片刻："如果能找到他，他可能是唯一见过雇主的人。"
"我知道。"沈雨薇说，"所以我在加人找。但清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存心要躲，不好找。"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申婵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那边呢？幼儿园的新老师，查了没有？"
"查了。教育局那边没有临时替班老师的备案记录。
我问了园长，她说那个老师是柳芳介绍来的，说是朋友，临时帮忙顶一天。
柳芳今天请假，电话打不通。"
沈雨薇的手指在车钥匙上停了一下："所以这个新老师不是正规渠道进来的。"
"不是。"
"那就有问题了。"
沈雨薇说，"柳芳和她男朋友黄勇是一条线上的。
如果柳芳介绍的人有问题，说明这个幼儿园的情报网比我们想的更深。"
晨风从停车场尽头灌过来，把她羽绒服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拢了一下领口，然后说：
"我去查柳芳。你注意幼儿园这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她驶出停车场。
尾灯在街口闪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在晨光里。
申婵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是林茹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悦悦早上醒了，说想你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来。下午去接她。"
发送之后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跨江公路，清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远处的青屿岛轮廓正在晨雾中缓慢浮现。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很清楚：
项目停了、调查组在查、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和林茹曦。
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个岛上移开。
那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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