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的城外驻地在京城西北,距离德胜门的瓮城也就一里路。

营房很大,南北延伸五里有余。

四周围墙高耸,营房、火药房、火器房都囊括其中。

此外在隔壁安定门外也有一处更大的空闲演武场。

这是隆庆三年穆宗恢复阅军修出来的,只有在三大营集结大阅时才用的上。

林琅就是吃了亏,围着煤山绕了一圈,跑到了安定门,又掉头往西才找对地方。

一出德胜门,神机营的轮廓清晰可见。

骑马走了没几步隐约能听到火铳声响。

营房外,两尊五尺高的大将军炮矗立左右,炮口没有正对南边的京城方向,而是分架东西。

“营房重地,来人止步!”

两名神机营守军手持长枪拦住去路。

林琅从怀里摸出那块行走宫闱的御赐腰牌,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奉命巡查神机营!”

牙牌上五爪金龙晃得人眼晕。

巡查京营不是稀罕事,皇帝哪天心血来潮就会派人走上一圈,视察一下京营面貌。

守军不敢阻拦,连忙退到两侧。

林琅连马都没下,就那么堂而皇之走进军事重地。

……

大营中央,西风卷起校场黄沙,扫过一排排火炮炮身。

场中铳甲林立,火药味混着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神机营每月初一有月度大操,今天不是初一,摆这么大阵仗是因为李如松。

新署右副将初入京营,按规矩要全权督办神机营操练,点验军械。

为了这个校验,李如松争取了三天。

此刻李如松立于将台之上,身着轻甲,腰悬长剑。

身姿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立如松。

他目光扫过列阵,难掩失望之色。

三大营是定额册籍,兵部给出的名册是一万五千人。

而眼下校场上撑死三分之一。

抛去传令兵,小股游击骑兵,辅兵,真正的火器手也就在三千左右。

他自以为辽东冒领军饷已经够过分了,没成想京营比辽东还要离谱。

这还是整顿之后的,不敢想在此之前京营腐败到什么地步,难怪被蒙古包围时不敢还击。

“停!”

李如松抬手大喝。

正在演练的几队火器手稀稀拉拉停了下来。

李如松扫过两侧的神机营武官,声音清冷洪亮,“三队火器轮射,快慢不齐,装药拖沓,临阵全无章法。”

“神机营为国之利器,掌天下火器精锐,如此松散懈怠,何以御敌?何以护京?”

话音落地,校场死寂片刻。

随即一阵轻微甲叶碰撞声响。

一位身着甲胄的四品佐击将军出列,拱手道:“李副将年少高升,素有将门虎子之名,方才指正末将深以为然。”

“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

神机营的官僚体系和北镇抚司差不多。

但凡是管理层,多是勋贵之后。

说话这人四五十岁,想来祖上也是什么公侯一类的。

李如松扫了他一眼,光是那泛着油光的脸就让他一阵不耐,“讲。”

那佐击将军嘴角勾起冷笑,“神机营乃祖宗亲设的禁军精锐,火器操练、营规军纪,百年皆有定制成例,循序渐进、稳守旧章,从无差错。”

“李副将自辽东边军调任,惯的是边野悍战之法,素来崇尚急攻猛杀。”

“如今初入京营便苛责将士,可是以为,祖宗旧制不及辽东野阵?”

这话出来,周围的武官皆是冷笑旁观。

霸凌这种事古来有之,军营尤为甚。

这些人都是老牌勋贵之后,哪里会瞧得起边军出身的李如松。

在这些人眼里,三大营讲的不是杀伐,讲的是资历辈分。

你一个后生晚辈,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

特别是李如松在入职神机营后,连个酒席都不摆,客气话也不说,上来就要全营大操,根本不给他们找人冒充的机会。

你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当众给你难看喽。

那佐击将军见李如松沉默,底气更足,再度拱手逼问。

“再者,军中论功论职,向来以资历为先。”

“副将年少,未在京营立寸功,仅凭父荫得此高位,一来便苛罚老兵,诘问旧规。”

“敢问李副将,今日斥责全军,妄图苛定新规,是凭官职,还是凭实功?”

论打仗,这个一辈子没摸过几次刀柄的武官拍马不及。

可论起政治构陷,李如松差的更远。

一番话说完,他站在将台上脸色铁青。

本想借上任三把火整一整军风,不成想竟是被人反将一军。

今日之事要是不能处理好,日后在神机营的威严扫地,更遑论整肃军纪。

皇帝那边更无法交代。

李如松盯着那人目光不善,“本将打过大小战事不下百起,手中夷首何止十数,难道本将没资格点评?”

远处林琅正驭马赶到,恰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暗自摇头。

练武把血都充到肌肉上了吧。

这个时候你自证个什么啊。

果不其然,

这群武官闻言轻笑,那佐击将军更是躬身行礼。

“李副将卫国戍边,末将心悦诚服。”

“手刃夷酋更是吾辈之楷模,末将亦是自愧不如。”

“只是……”

“李副将打的是野战奔袭,靠的是勇悍血性。”

“可我神机营是火器禁军,百年来奉行祖制章法,讲的是结车营立阵、火器分层打击、铳骑出击、冷兵跟进。”

“各类兵法战术光说都要半个时辰,绝非勇悍二字可与之比较。”

“斗胆一问,末将说的战术,李副将吗?”

这话纯属是找茬。

李如松就算不精火器,可自小熟读兵法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火器战术。

关键他这会儿要说懂,那就得当着数千将士的面有感情地背诵兵法。

说不懂,那就更操蛋了。

自小在辽东长大的李如松没有寻常勋臣的骄奢淫逸,但在辽东那一亩三分,哪有人敢冲他大声说话。

这也导致了他缺少处理这种事的政治经验,攥着刀把恨不得把那佐击将军生吞活剥。

林琅看的分明,眼眸微微眯起。

不该啊。

京城这些人都是老油子,向来是得过且过。

就算看不惯李如松,大概率也是背地里偷偷使绊子,又怎会当着众将士的面给新来的领导难堪?

除非,二人之间有深仇大恨。

或是深仇大恨的另有其人,这佐击将军代为出面。

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哒——

哒——

哒——

林琅催马上前,笑呵呵道:“哟,这操,练到一半怎么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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