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知道!”刘仁伟又是一声苦笑,声音更低了:“咱们前任局长是个想干实事的,为了这事往县里反应过不知道多少次,也下过死命令,立下过制度规矩,可是没用啊!下面那些局办根本就是阳奉阴违,制度形同虚设,人家换个名目照样伸手,前任局长急了眼,甚至在会上跟人拍过桌子,结果呢……”

刘仁伟顿了顿,叹气道:“去年年初,前任局长为了拉个项目,跟几个企业家吃饭喝酒,因为没提前报备,被人直接写信举报了,没过几天就被撸了下来。”

赵建国闻言,心里瞬间亮堂了。

这哪里是什么没报备被举报,这分明就是前任局长动了别人的奶酪,拦着那些部门的人捞钱了,所以才被人联手做局给搞了下去!

“招商引资本来就是这么个事,不吃不喝,不拉近感情,人家凭什么把几千万砸在你这穷乡僻壤?”刘仁伟攥着拳头,脸上满是不忿和愁苦。

赵建国把刘仁伟的表情尽收眼底,此时终于隐隐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会跑来投靠自己,刘仁伟是跟着前任局长干实事的人,前任被整走后,他在局里肯定受尽了排挤和冷眼,彻底成了边缘人,现在自己这个被孤立的新副局长来了,刘仁伟这是实在熬不下去了,跑来病急乱投医,想在自己身上押一把。

看破了这一点,他心里有了数,微微一笑道:“那咱们局里现在的任务指标是怎么定的?”

“局里今年的招商总任务是两个亿。”

“两个亿?”他微微一愣,这数字让他真有些诧异。

以前在临江省邻水县,就算是个普通乡镇,每年的招商任务也是大几千万,县招商局的任务起步都是七八个亿,翠山县堂堂一个县,居然才两个亿?

刘仁伟看出了他的惊讶,解释道:“县里也知道这地方招商比登天还难,所以指标压得都不高,分到下面乡镇,一个镇也就两千万的任务,可就这两千万,也是糊弄了事。”

“怎么个糊弄法?”

“造假呗。”刘仁伟撇了撇嘴:“把那些本来就在县里开了很多年的老厂子、老企业,重新注册换个新名字,改头换面一下,直接就往报表上一填,算作是今年的新落地项目,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这种左手倒右手的糊弄方式,他在邻水县也见过,但那只是个别现象,可听刘仁伟这语气,在翠山县,这已经是上下心照不宣的普遍做法了。

“薛局和钱副局,是不是去年才搭的班子?”赵建国弹了弹烟灰,看着刘仁伟突然问了一句。

刘仁伟精神一振,连连点头:“是,薛局以前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在那边犯了事,明升暗降调过来的,钱局倒一直在咱们局,不过老局长在的时候,嫌他干活稀松,一直对他冷处理。”

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犯了事过来的?”

“是,贪了贫困户的补助款。”刘仁伟低声说道:“按理说早该进去了,但他表哥是市局的领导,硬给保了下来,弄到咱们这儿避风头。”

他看了刘仁伟一眼,没说话,这种要命的私密底细都敢往外掏,这老小子是铁了心要向他靠拢,可这就透着反常了,刘仁伟是局里的老油条,放着薛大勇和钱毅两条现成的大腿不抱,怎么会跑来抱自己这个连屁股都没坐热、甚至已经被明显孤立的外来户?

除非这里面还有别的事,逼得他走投无路。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今年咱们局两个亿的任务指标,现在完成多少了?”

刘仁伟叹了口气:“账面上报了一千五百万,但实际上,可能就两百多万,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家具厂,剩下的,全是拿县里原有的老企业换个壳子,左手倒右手凑出来的数。”

他脸沉了下来,这都九月中旬了,大半年过去,两个亿的目标连个零头都没干出来,这地方的招商工作,何止是道阻且长,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他眉头紧锁,不再说话,心里盘算着破局的切入点。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一旁的刘仁伟见赵建国不吭声了,知道该问的话问完了,按规矩自己该退出了,可他犹豫了一下,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杵在那里愣是没动。

过了两分钟,赵建国抬起头,见他还站着,心里越发笃定这人身上带了事,淡淡一笑:“刘主任,还有事?”

刘仁伟满脸纠结,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事直说就行。”赵建国端起水杯吹了吹茶叶。

刘仁伟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突然弯下腰,声音带了一丝哀求:“赵局,请您救我!”

他目光微闪,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刘主任,你这是什么话?”

刘仁伟满脸苦涩,喉结滚了滚:“赵局,不瞒您说,自从老领导被撸下去之后,我就彻底被边缘化了,局里大大小小的责任全往我头上推,我一个科室主任,哪能背得动啊,前几天……我犯了错,跟一个企业家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被人举报了,县纪委已经叫我过去问话了,说现在正严抓八项规定,要拿我当典型,我这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步了老局长的后尘,被人做局搞了,刘仁伟今年都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就要安稳退休,这要是被拿来当典型撸下去,半辈子的心血全打水漂,连个退休待遇都保不住,难怪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跑来病急乱投医。

他脸色一沉,声音严厉起来:“刘主任,你糊涂!老领导的事情就在眼前,你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刘仁伟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赵局,我那天也是心里实在烦闷,脑子一热才……唉,不管怎么说,都撞到枪口上了,赵局,您看……”

赵建国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刘仁伟见状,脸唰地一下白了,苦笑一声,以为赵建国不想沾这身腥,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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