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赵局,是我多想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刘仁伟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转身步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
“对方是谁?”赵建国冷不丁开口。
刘仁伟停住脚,转过身:“是县里木材厂的老板,许孙洋。”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就是普通关系,他找我喝酒,那天下午钱局在会上当着全科室的人骂了我一顿,说我报上去的材料全是废纸,我心里堵得慌,晚上许孙洋给我打电话,说新到了一批酒让我过去尝尝,我就过去了。”刘仁伟赶紧点头解释。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在厂子旁边的小饭馆,三菜一汤,一瓶白酒。”
“谁举报的?”
刘仁伟愣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凄苦的笑:“赵局,这种事……还用问吗?”
赵建国心里跟明镜一样,局里有人盯着刘仁伟不是一天两天了,举报电话打到纪委,时间、地点、人物一清二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偶然。
“纪委找过你几次了?”赵建国背对着他问。
“两次,上周三一次,这周一一次。”刘仁伟声音发颤:“第二次让我写书面材料,说局里党组要开会研究处理意见,说是要按顶风违纪来处理,要撤职,党内严重警告,通报全县。”
撤职、党内警告加通报全县,五十多岁的人背上这个,基本上政治生命和退休金就全毁了。
赵建国转过身,盯着他灰败的脸:“你和许孙洋喝酒的时候,聊了什么事?”
“没聊什么正事,就瞎扯。”刘仁伟有些茫然:“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不太好,他说做买卖也不容易,今年订单少了一半。”
“他厂子现在什么情况?”
“做板材的,前几年生意还行,这两年不行了,听他说工人从八十多个减到了三十多个,日子很难过。”
赵建国点了点头,纪委那边要办的是“违规吃喝”,但如果把这件事换个皮,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刘主任……”他走回沙发旁坐下:“你今天回去,把你那天和许孙洋吃饭时说过的跟厂子有关的事——哪怕是他抱怨行情不好、订单减少、用工缩减这些,都给我写一份东西出来,不用太长,两三百字就行。”
刘仁伟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纪委那边问的是你违反八项规定。”赵建国沉声说道:“但如果你这次接触,是企业走访呢?招商局的干部主动下沉一线,了解本地企业经营困难,探讨产业扶持的可能性,顺便和企业主在路边吃了顿便饭,这跟你因为心情不好跑去喝酒,是一回事吗?”
刘仁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去把厂子的基本情况摸一下,产品、产能、用工、土地性质,写个简单的走访报告,报告落款日期,写到上周二之前。”赵建国靠在沙发上:“只要有了这份报告,纪委查的时候,这就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走访调研。”
刘仁伟彻底明白了,这是要事后补手续,硬生生把违纪扭转成工作行为!可他心里还是发虚:“赵局,这能行吗?纪委那边……”
“纪委那边我去沟通。”赵建国果断打断他:“你只管把报告写好,咬死这就是工作走访,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刘仁伟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赵局,我……”
“行了,回去干活吧。”赵建国摆摆手:“记住了,你这几天就是在走访企业,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仁伟连声答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赵建国一眼,最终一咬牙,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不到中午下班,刘仁伟就把东西准备齐了。
一份千余字的《关于本地木材加工企业经营现状及扶持政策可行性的走访汇报》,连同几张手写的走访记录,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赵建国桌上。
看着刘仁伟满眼的希冀和忐忑,赵建国把材料收进抽屉,只说了一句:“回去把手头的工作做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其他的事我来兜着。”
就这一句话,让五十多岁的刘仁伟眼眶泛了红,连连点着头退了出去。
中午下班,他拿着那份汇报材料步行回家,招商局离翠竹园小区不过五百米,几步路的功夫,经过小区门口的菜摊,顺手买了把小青菜和半斤瘦肉,又挑了半个西瓜,想起妻子周清晏最近孕期反应大,嘴里总没味儿,就又称了一兜泛青的山杏。
推开家门,屋里飘着股淡淡的米饭香,周清晏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进门,扶着腰站了起来。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周清晏走过来帮他接手里的东西。
“一言难尽。”赵建国换了鞋,把那兜山杏递过去:“洗洗吃吧,特意给你挑的酸的。”
周清晏眼睛一亮,去厨房洗了几个,咬了一口,酸得眉头微皱,却又满意地点点头:“怎么一言难尽了?班子不好搭?”
两人一边在厨房里择菜切肉,他一边把上午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薛大勇和钱毅当众给他下马威、分给他的几个务虚科室,一直说到刘仁伟的投诚和那份违纪转工作的走访报告。
周清晏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等他说完,她把洗好的青菜沥干水分,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刘仁伟,确实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周清晏沉吟着说道:“你刚去,两眼一抹黑,薛大勇他们又摆明了要架空你,刘仁伟在局里待了这么多年,对上上下下的弯弯绕绕门儿清,手里要是没个这样的人替你跑腿办差,你这副局长就是个光杆司令,什么工作都推不动。”
他点点头,把切好的肉丝装盘:“我也是这么想的,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这时候拉他一把,他以后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我。”
“理是这个理,但事不能这么生硬地办。”周清晏靠在门框上,眉头微蹙:“你别忘了,咱们刚到翠山县,一点根基都没有,县里领导对你的脾气秉性还没摸透,甚至都在暗中观察你。”
他手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周清晏继续说道:“你刚上任第一天,连本职工作都没铺开,第一步棋却是跑去纪委,硬捞一个涉嫌违反八项规定的下属,这事往好了说,是你体恤下情、敢于担当,往坏了说,就是你初来乍到就不懂规矩,手伸得太长,甚至有包庇纵容、拉帮结派的嫌疑,县纪委的人要是把这事捅到县主要领导耳朵里,你给领导留下的第一印象就全毁了,以后再想干点实事,阻力会成倍增加。”
赵建国微微点头,周清晏的话一针见血,直接点到了要害的地方!
翠山县的水已经够浑了,薛大勇他们巴不得他出丑犯错,如果这次为了保刘仁伟,把自己搭进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不仅破不了局,反而会落人口实,彻底陷入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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