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看他把几根木料凿出凹槽,又削了榫头,把两根柱子凑到一处,对着槽口轻轻一推。

榫头卡进榫眼,严严实实,不用锤紧都已经咬住了。

他单脚踩在接缝处,晃了晃,那架子纹丝不动。

苏晓棠瞧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

老朱抬头,见她还坐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先弄到这儿,几个主要框架我都开好了,明早来组装起来,再把横梁和顶架搭上,就成个样子了。”

他说完把木料归拢到墙边,又拾了几块砖把底脚垫起来,怕晚上潮气上来浸了木头。

苏晓棠起身把杯子递给他,他说不渴,但还是接过去仰头喝了。

天已经擦黑,西墙外那点天光暗成青灰色。

老朱弯腰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木箱,又拿扫帚把地上的刨花扫到墙根堆着。

“这些刨花别扫,晒干了还能引火。”老朱笑了,“可以明天再扫。”

说完老朱就朝苏晓棠点点头,提了工具箱,一步跨进光门里去了。

苏晓棠站在院子里,四周忽然又静下来,只有蟋蟀断断续续地叫。

她打了桶水洗手,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腕子。

晚饭已经不必另做,中午的菜还剩些,热一热就够。

她有点期待明天。

等葡萄架立起来,后院就不会再空荡荡的了。

她甚至已经能想见,明年夏天,满架绿荫,风从葡萄叶下穿过,客人在下面喝茶。

她把湿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回屋,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镇上挑两把竹椅子,再买盏旧式风灯。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二天苏晓棠刚洗漱完,老朱就来了。

他今天带了把长木梯,还有两条麻绳。

进了后院,他先把昨天堆在墙边的木料一根根搬出来,立在墙根下,又拿卷尺量了量地上的尺寸。

从木箱里找出四个木桩,用斧头把桩头削尖,分别钉在西墙边那块空地的四角。

然后他拉出墨斗,在四根木桩之间弹了直线,地面上立刻现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他蹲下来又量了量对角线,说:“地方正了,架子立起来才不歪。”

接着他搬来昨天开好榫眼的主柱,先在每根柱底垫了块薄石板。

苏晓棠问:“这些有什么用?”

老朱说:“木头不沾地,烂得慢。”

他叫苏晓棠帮忙扶着一根柱,自己把另一根横梁的榫头对进柱顶的榫眼,用木锤轻轻敲实。

然后走到第三根、第四根,依次把横梁和柱子像搭积木一样套起来。

他手脚很稳,每个接口都敲得严丝合缝。

等四面都围起来,他绕着架走了两圈,拿手推了推,又用拐尺靠了靠四角,挑了几处差半分的,拿凿子稍微修了修。

“行了,立架。”

他搓了搓手,把长梯往西墙上一靠,又把麻绳在两根柱子上各绑了一道。

苏晓棠和他在下面拽着绳子,老朱爬上去,把顶上的纵梁一根根卡进预留的槽里。

他骑在横梁上,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稳当,拿木锤把纵梁敲到位,再把提前削好的木楔子用凿子轻轻打进缝隙里。

敲了几下,整个架子便越来越紧,到最后只剩四根中柱要上。

老朱下来喝了口水,又爬上去,把剩下的中柱装完。

苏晓棠在下面递木料,一件一件递上去,他接过去,对好位置,手起锤落,声音结实又干脆。

正午不到,葡萄架已经立起来了。

老朱最后检查了一遍,从梯子上下来。

“再过两个月,你种下的葡萄就顺着柱往上爬。

这架子再站二十年也没问题。”

苏晓棠看那光秃秃的木架子,觉得院子里仿佛一下子多了副骨架。

她道了谢,留老朱吃午饭。

“留下来一起吃一顿饭吧。”

老朱婉拒了,“他得赶着回去给儿子送饭。”

苏晓棠便从厨房拿了一碗豆腐和几个杨梅用油纸包了,让他带回去。

“这些你都带回去,不算什么好东西。”

老朱推辞一番,最后不好意思地收了。

他走后,苏晓棠没急着拆工具,只搬了张矮凳在葡萄架下坐了一会儿。

风穿过架子,木头的香气还未散尽。

她抬头看那几根横梁把天切分成一个个小方块,心里已经想到等葡萄挂果的那天了。

苏晓棠走到前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她整个人一激灵,顺手抄起门角的锄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

她原本以为是谁家挑水挑翻了桶,可门外的小路上,倒着一头狼。

那狼瘫在路边,大得出乎她的意料。、

灰黑色的毛又长又密,脊背上有一条条深色的纹路,肋腹处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洇进泥地里。

它的左后腿怪异地蜷着,像摔断了。

前爪还保持着一个往前爬的姿势,嘴巴半张着,舌头垂出来一点,呼出的气很轻。

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苏晓棠只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身子,背贴着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见过狼。

以前只听老辈人说后山有野物,冬天会下来偷鸡,可这几年没谁真正撞见过。

没想到这一只不仅下了山,还倒在她家门口。

她攥紧了锄头,又大着胆子探出头看了一眼。那狼还是没动,只有肚皮在极慢地一起一伏。

苏晓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怕它突然翻身咬人,又怕它就这样死在她家门前。

僵了差不多半分钟,她终于把院门开了一条缝,朝那狼低低喊了一声:“喂——你听见没有?”

她知道自己跟狼说话挺傻的。

可这头大家伙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一点野兽该有的凶相。

苏晓棠看着它,咽了咽口水,又往门前挪了半步。

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前伸了伸,用锄柄在地上敲了两下。

狼没有反应,只有尾巴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晓棠转身回了院子,把锄头放在一边,又去厨房端了半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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