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赶紧从后面跑上来,站在两人中间,先推石头。
“石头你少说两句!”
他又回头对阿野说:“你也别置气,天这么热,先干活,别把地里的豆角晾在一边了。”
阿野胸口起伏着,憋了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用你们可怜我。”
他猛地抽过扁担,两个水桶被带得一晃,半桶水全泼在石头的鞋面上。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再抬头时眼睛都瞪圆了。
他一把揪住阿野的前襟,压着嗓子吼:“你给我擦干!”
阿澈赶紧去掰他的手,三个人在田埂上拉拉扯扯,水桶翻在一边,泥水顺着田埂往下淌。
地头那片刚浇过水的豆角苗也被踩歪了几棵,几朵刚开的豆角花被撞落在地上,沾满了泥。
苏晓棠远远看到水桶翻倒,跑过来时三个人已经僵成了对峙的姿势。
她没先问对错,只站到他们中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要打去没庄稼的地方打,谁踩坏我一棵苗,今天工钱扣一半。”
三个人都松了手,谁也没说话。
苏晓棠看了阿野一眼,又看了看石头,最后对阿澈说。
“你把水桶扶起来,重新打水。
石头去地东头,阿野去地西头,隔开干。
要是我再听见一句吵,就都回去。”
阿野抿着嘴,弯腰去扶自己的扁担。
石头甩了甩鞋上的水,捡起水瓢。
阿澈把翻倒的水桶一个个扶正。
太阳慢慢变小,开始阴下来,风从田埂上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苏晓棠站在地头没动,直到看见三个人真的分开了,才转身离开。
石头被赶到地东头,嘴里还压着火。
他一边弯腰舀水,一边朝跟过来的阿澈嘟囔。
“凭什么让我来东头?好像是我先挑事一样。
那小子就是毛病,说两句就炸,谁欠他呢!”
阿澈低声劝他。
“你小点声,他要是听见了又得打起来。
主家让分开干,咱就分开干,别把事情闹大。”
石头不服气,把水瓢往地里一插,声音没压住。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他不成?
本来就是他浪费水,挑那么满洒得到处是,还不让人说。
成天摆那副死人脸给谁看?”
阿野离得并不远。
他挑着半桶水从水渠边走回来,石头的后半句话正被他听到了。
他猛地站住,把扁担一横,两个水桶啪地摔在土路上。
阿澈还没反应过来,阿野已经冲了过去,像头被点着了的小豹子,整个人扑向石头。
石头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水瓢也掉了。
他反应快,一把攥住阿野的手腕,两个人扭成一团。
阿野体格小,但疯劲大,拳头乱挥,有好几下结结实实地砸在石头肩膀和胸口上。
石头也急了,挥拳还手,两个人从地头滚到田埂边,刚浇过的地垄上踩出好几个泥坑。
阿澈扑过去拉架,从后面抱住阿野往后拖,阿野反手一肘砸在他下巴上。
阿澈闷哼一声,手还是没松。
石头趁机爬起来,鼻血流出来,他往脸上一抹,低头又要往前冲。
苏晓棠从田埂那头赶过来,手里还提着半壶水。
她把水壶往地上一顿,一把拽住石头的后领,厉声道:“都给我住手!”
三个人同时一僵。阿野被阿澈抱着,还在喘粗气。
石头半跪在泥里,鼻血滴在豆角叶上,一颤一颤的。
苏晓棠扫了他们一眼:“打的都滚回去。”
她先看石头:“你要不要紧?”
石头摇头,眼眶发红,分不清是气是疼。
她又看阿澈:“你先去把脸洗了。”
最后看阿野,什么也没说,只把地上的水瓢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阿野别开头,把水瓢狠狠甩在地上,转身朝山路跑了。
阿澈想追,被苏晓棠按住了。
苏晓棠看着阿野跑远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干活,东头西头,谁再越界,别想再来了。”
太阳已经斜了,山风过去,地里的豆角叶簌簌作响。
石头弯下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捡起扁担,闷头往东头走。
阿澈在水渠边洗了把脸,也跟了过去。
苏晓棠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地里的活没干完,人倒先打散了一个。
苏晓棠没有马上去追。
她先把地头翻倒的水桶归置好,又弯腰把几棵踩歪的豆角苗扶正,培上土,才朝着阿野跑走的方向走去。
那是往竹林去的山路,苏晓棠记得他之前砍竹竿时也爱往那边钻。
日头已经斜了,山路上的光变成淡金色,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走得不快,沿路留意着两边的动静。
走了一段,她看见路边竹丛底下露出一只旧布鞋。
阿野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她,肩膀缩得很紧,像要把自己整个折起来。
他一只脚光着,鞋底磨破了半截,脚背上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红印子。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凶劲,看见是苏晓棠,又把头转回去,嘴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苏晓棠没坐过去,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问他为什么跑,也没问他疼不疼。
“石头那个人,嘴臭但心不坏。
他爹死得早,他跟着爷爷过,穷得连鞋都穿不起,最讨厌别人说他是被人可怜的。
你刚才顶他那两句,正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苏晓棠语气很平,像在说地里的庄稼,“你也是,你们俩脾气像,都最恨别人可怜自己。”
阿野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晓棠也不逼他,站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还想回来干活,就回来。
不想回来,喝完水再走。
别赌气把自己晒出个好歹,划不来。”
她说完,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知道是阿野拧开了水壶,还是风吹落了竹叶。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阿野跟在她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光着一只脚,踩在铺满竹叶的山路上,声音窸窸窣窣的。
苏晓棠没回头,只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地头,天已经阴下来了。
石头和阿澈还在东头浇水,看见阿野回来,都没说话。
阿野走到西头,捡起刚才被他甩在地上的水瓢,去水渠边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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