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几辆路过的卡车便停在新的聚集点外招人。
卸面粉，搬药箱，清理倒塌的房屋。
钱不多，有时候还不管饭，这里的男人依旧挤了过去。
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好。
一个拄拐的伤员也想上车，被司机看了一眼腿，摆摆手赶了下来。
他站在车后吃了半天灰，最后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去了街口修鞋的摊子。搬不了东西，替人看摊也行。
几个女人把孩子交给莱拉。
有人去面饼店洗锅，有人替药店分拣泡过水的药盒。还有一个女人在裁缝铺门口等到中午，才等到一条需要拆线重缝的裙子。
路能走了，活也跟着多出一点。
至于这点究竟有多少，得看当天有几辆车经过，老板愿不愿意给钱，以及炮弹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里在打仗，经济不好是必然的。
但人总归是要生活的，吃三素两荤是一顿饭，吃张大饼也算一顿饭。
先活下去。
到了下午，学校里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孩子、病人，还有伤得没法下床的人。
哈米德坐在教室门外给人换药。莱拉把中午收到的几笔工钱放进铁盒，数完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
药。
面粉。
柴油。
三样都得买。
钱分给哪一样，另外两样就得继续欠着。
莱拉拿笔在纸上改了半天，最后谁也没有划掉，只把铁盒重新盖上了。
穷人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钱不够的时候，不需要决定买什么。
先看哪边的人上门催得更急。
……
跟着卡车去城外收废铁的人回来得最晚。
他们今天的活按重量算钱。
炸坏的车门、变形的轮毂、埋进沙里的弹壳，能从地上刨出来，能搬上车，就能拿去换点钱。
车灯扫过沙地时，几个人已经准备收工。
一个男人将铁钩扛上肩膀，往回走了几步，发现同伴还蹲在后面。
“走了。”
蹲在地上的人没动。
他用铁棍敲了敲脚下。
咚。
声音很闷。
“下面有东西。”
几个人又折了回去。
浮沙刨开以后，先露出来一根灰色金属杆。铁棍顺着边缘往下探，碰到了更加宽大的东西。
他们换上铲子。
沙子被一层层推开，一座歪斜的运输架逐渐出现在车灯下面。
架子上还压着个大家伙。
一个男人跳进沙坑，拿袖子擦了擦金属外壳。灰尘落下，露出半张红色的嘴。
那张嘴一直咧到另一边。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是什么？”
上面的人探头看了看。
“炮弹。”
“哪有这么大的炮弹？”
“政府军从美国手里搞来的新装备吧，所以它会更值钱的。”
这句话很有道理。
至少在场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继续往旁边清理，找到了被红漆盖住的警告标志，还有一根已经被沙磨得发白的绿色丝带。
丝带缠在运输架底下，随着风一下一下地动。
有人退远了两步。
“它会炸吗？”
沙坑里的男人也看见了警告标志。
他抬头看向同伴。
“埋在这儿这么久都没炸。”
“万一我们给它挖出来它就炸了呢？”
“那你埋回去？”
没人愿意埋。
这么大一块金属摆在面前，按重量卖出去，够他们干很久。
几个人围着沙坑商量了一阵。
最后谁也没碰那枚弹头。他们用碎木板插在附近做了标记，又拿手机拍下几张照片，赶在夜里回了学校。
……
哈米德看到照片的时候，先问了一句。
“你们打开过吗？”
“没有。”
“敲过？”
拿铁棍的男人把脸转向旁边。
“只敲了一下。”
哈米德抬头看他。
“很轻。”
男人立即补充。
“就一下。”
哈米德把手机拿近。
照片拍得很暗，车灯只照到弹头一侧。那张红色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嘴角下面还有几道被石头撞出来的划痕。
“别再过去了。”
哈米德把手机还给他。
哈米德并没有认出这个他从未见过的钻头应该是什么型号的炸弹，但他知道哪怕这个大炮弹是个哑弹，没有造成伤亡，但下一个被挖出来的炮弹是不是哑的就不一定了。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
“南路有人收这个。”
“这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哑弹。”
说话的人蹲到老人面前。
“打仗留下来的东西多了。今天我们还挖到半箱弹壳。这个完整一点，能多卖些钱。”
“他这么大，万一炸了呢。”
“大才值钱。”
没说出口的是炸就炸了，反正这里每天都会有人失去性命，那这个不是没炸吗。
哈米德看向门外。
孩子们正在操场边追逐一只用破布卷起来的球。萨米也在那里，他没有抢到球，跟着其他人跑了半圈，又趁前面的人回头时从旁边绕过去。
莱拉端着一盆洗过的布从教室里出来。
她听见几人的话，先把水盆放下，回屋取出那个铁盒。
里面的钱倒在桌上。
纸币铺开以后，桌面还是空了一大块。
“今天的药已经拿回来了。”
莱拉指了一下墙边的纸包。
“只够两天，爷爷，我们需要钱。”
面粉商下午来过。
发电机里的柴油也只剩一个桶底。
卡车右后轮又开始漏气，补轮胎的人这次不肯再赊账了。
莱拉说一件，便从旁边拿出一张单子。
哈米德听完，拿起那几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你们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南边那个废料商。他有车，也有拉东西的机器。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位置。”
“不能拉回来。”
“知道。”
“也不能拆。”
“让他整个拉走。”
哈米德用拇指压住手机边缘。
屏幕里的笑脸还对着他。
“先让他来看。”
……
废料商来得比他们想象中还快。
电话打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平板货车便开进了沙漠。车头挂着两盏灯，后面带着绞盘和钢索。
哈米德跟着一起去了。
他没让莱拉和孩子过来。
几名发现弹头的人站在沙坑旁边，等废料商自己下去看。
那人围着运输架走了一圈。
先踢了踢外面的沙，又弯腰看了一眼底座。
“太重了。”
他说。
“我们的车能拉。”发现弹头的男人说道。
废料商摇头。
“拉这种东西费油，进城还得花钱。外壳也坏了，里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都不知道。”
“它很完整。”
“完整才麻烦。”
废料商用鞋底蹭掉一层浮沙。
运输架侧面的军用铭牌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几秒。
几个人都在等他开价，没有人注意到他蹭沙的那只脚停在了原地。
废料商弯下腰，又看了一遍那串编号。
随后，他重新把沙踢了回去。
“一百五十美元。”
几个男人同时出了声。
“这么大一块！”
“按铁卖都不止！”
“那你们自己运。”
废料商转身便走。
走出去几步，他还真招呼自己的司机收钢索。
几个人赶紧追上去。
价格从一百五十谈到二百。
又从二百谈到三百。
废料商一直摇头，嘴里算着油钱、过路费和处理军用品会惹来的麻烦。
哈米德站在沙坑旁边没说话。
等对方报出第三次准备离开，他才问：
“你最多给多少？”
废料商回头。
“四百。”
“整件拉走，不能留东西在这里。可以的话，你就把它拉走，不可以的话，我们就就地把他埋在这里。”
废料商看了老人一会儿。
“成交。”
钱装在一个信封里。
哈米德接过来，抽出纸币数了两遍。四百美元，一张不少。
发现弹头的几个人围过来看。
有人已经笑了起来。
他们今天刨出的弹壳和车门加在一起，也没卖到这个数。
废料商拿走的虽然是个大物件，说不定还能用呢，如果是他们自己去卖的话，肯定能卖的更多。可运输、汽油、过检查站，哪一项都得花钱。
这么算下来，这个人给价还算公道。
甚至有点大方。
“谢谢。”
有人接过信封，又认真说了一遍。
“谢谢你。”
废料商摆摆手，让他们离远些。
绞盘开始转动。
钢索绷紧，运输架从沙坑里一点点升起来。底部带出大片沙土，砸在车板上。
……
几十公里外。
彼得根据车辆能够行驶的速度画出范围。
第一圈已经很大了。
考虑到小丑不记得时间以后，第二圈又往外扩了一截。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片颜色覆盖机场以东的大半片沙漠。
“他要是真看见哪颗星星就跟哪颗走，这个方向还有参考价值吗？”
“没有。”
“他有没有可能在骗我们其实他知道他把核弹埋在了哪里？”陈默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沙漠，脑子嗡嗡的疼。
“很遗憾，他说的是实话。”
蝙蝠侠一边回答，一边将近期的卫星影像逐张调出来。
沙漠里到处都有车辙。
军车，货车，运水车，还有沿着旧战场寻找废料的人。风吹过以后，一部分痕迹已经断了，剩下的互相压在一起。
M-17自身的屏蔽装置仍在工作。
卫星上找不到辐射信号。
“OK,没关系，冷静问题不大，现在这个屋子里有三颗可以冲击诺贝尔奖的超级大脑，我们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不就是海底捞针、沙漠里头找核弹吗？”
三颗能拿诺贝尔奖的大脑，现在其中有一颗想到的办法是大喊一声——help！superman！
实在不行，把超人叫来吧，超人会有办法的，他说不定真的能闻到核弹和其他沙子有不同的气味，嗯……随便什么吧，超人的鼻子可比搜救犬灵敏多了，万一他真的找到呢？
陈默记得早在200多章以前，他就看到过超人出道的新闻报道。
好吧，聊点实际的。
小丑还被挂在天花板上。
陈默走到他下面，仰头问：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住？”
小丑晃了晃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那天的星星很漂亮，月色也很美，和你的眼睛一样。”
陈默转身走了，临走前又给小丑的嘴上又补了一发蛛丝。
多余问他这一句。
彼得把搜索范围再放大一点，地图几乎要放不下。
“靠我们这样一块块找，活动结束都找不完。”
蝙蝠侠没有反驳。
他正在核对当地所有废料收购点和近期进入沙漠的车辆。
陈默看着那片空白。
“别说，真的很有趣，把整片土地的命运交给属于这片土地的人民，一切随机，一切交给命运，是生是死无所谓，烟花能看成最好，看不成也行，反正已经成功恶心到大蝙蝠和两只无辜路过的蜘蛛了。”
彼得盯着卫星影像，忽然问：
“如果已经有人把它捡走了呢？”
三个人都看向地图。
……
平板货车已经离开沙坑。
哈米德他们坐另一辆车回学校。
路上，几个人借着车灯，又把四百美元数了一遍。
先买药。
再买面粉。
柴油可以少买一点，轮胎还得补。
有人提出应该给发现弹头的人留下二十美元。几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留下十美元，剩下的仍然放回信封。
卡车开进学校时，莱拉已经等在门边。
哈米德把信封交给她。
“卖掉了？”
“卖掉了。”
“多少钱？”
“四百。”
莱拉打开信封。
她也笑了。
一张赊欠单被从铁盒里取出来，对折，压到了最下面。
远处，那辆收废料的平板货车还在往南开。
篷布盖住了运输架。
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时，绳子松了一点。篷布被风掀开，露出半张红色的笑脸。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从窗口探出手，将篷布重新压住。
车灯向前照着。
卡车继续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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