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惊得站了起来,有人却还只是木然地低着头。

“反正去军营也是死。”角落里一个姑娘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还不如死前痛快一把。”

“对,反正都是死。”

“我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

“可是……”也有人反对,“刺杀皇帝,这罪名太大了!万一失败……”

“失败就失败!”立马有人恨恨道,“难道要让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任由他磋磨的软包子?我们也是人!”

“对,我们也是人!温姐姐说过,皇帝跟我们本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生来就是要饱受侮辱的!”

“就是啊,有温姐姐带着,咱们怕什么?”

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起初是压着的、试探的,后来一句接一句,再无顾忌。

春照和杨安之那边也都收到了温祝准备动手的消息。

于是春照将肖珩缠得更厉害了。

这一晚,春照又端着托盘推开了思政殿殿门。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玉壶和两只小盏,酒香溢出来,散在空气里。

这位贞婕妤近来最是受宠,进思政殿送汤送点心已是最常见不过。

肖珩坐在案后,朱笔搁着,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看了一半。

他今夜难得没有召美人相伴,于是春照索性就不请自来了。

最近肖珩很为政事烦忧,那些流言、那些暗地里的眼神、那些越来越不听话的臣子,一件一件地堆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叫他玩乐的心情都损了大半。

春照把托盘搁在案角上,声音柔柔的:“皇上批了一天的折子,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不等对方答话,她抬手就替肖珩斟了一盏。

她把盏捧到肖珩面前,肖珩接过去,仰头饮尽了。

他本不欲再喝,可耐不住春照的细声软语,有美人在侧,他便忍不住又多饮了几杯。

酒气上来得很快。肖珩的眼皮沉了沉,靠在椅背里,呼吸渐渐绵长起来。那只空盏从他手里滑脱,被春照稳稳接住了。

春照站在案边,低头看着他歪在椅背上的肩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闭了眼之后,那股压人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寻常人的倦态。

快了。

春照这样想着,那早就死寂的心里,涌起了无法抑制的激动,叫她几乎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一想到这个人……面前这个熟睡的人,今晚就会死掉,春照就一阵兴奋。

春照转身看了一眼案后沉沉睡着的人。肖珩的呼吸均匀绵长,酒气从唇间漫出来。

她往酒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她知道肖珩现在睡得很沉。

春照走到殿门处,门外守着两个太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弯着腰候着。春照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皇上歇下了,今夜不用伺候。”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道:“可皇上的规矩——”

“皇上多饮了几盏,现在都睡下了。”春照的声音柔了些,带了点体恤的意味,“你们也守了一日了,趁着这时候去歇歇吧,明早还要当值。”

那太监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殿内探了一下。隔着半敞的门扇,他看见肖珩歪在椅背上的侧影,确实是睡着了的样子。

春照前几日也在思政殿内和皇上歇下了,那时候皇上也吩咐过不必有人守着伺候。

想到这里,两个太监弯了弯腰,应了声“是”,退下了。

春照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黑暗,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折返的动静,才转过身来走到殿后。后门外守着两个侍卫,她推门探出半张脸,挂上宠妃骄纵的笑。

“皇上今夜就在思政殿安寝,吩咐了不让人在近处守着。二位辛苦,先去偏廊歇着吧,若有传唤再叫你们。”

侍卫犹豫了一下,春照又补了一句:“皇上累了一日,方才发了脾气,这会儿刚睡下,你们若是不小心弄出什么声响……”

那两人脸色微变,也识趣地下去了。

毕竟皇上喜怒无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便要了人的性命,这他们是知道的。

春照把后门掩上,刻意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扑在她脸上,她却已然不觉得冷了。

……

浓浓夜色中,浣衣阁废院门外那几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出声,后颈上就挨了重重一下,两眼一黑便晕在了地上。

杨安之从暗处闪出来,手里的刀柄还没收回去,身形利落得像一阵风。他身后跟着几个身影,瘦瘦小小的,缩着肩膀,是那些宫女们。

温祝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柄裹着粗布,是她从柴房翻出来的,用石头磨了半日,刃口虽然钝了些,可刺进皮肉里总还是能见血的。

杨安之走上前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温祝刚想开口说话,杨安之却已经先开了口:“接下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温祝心里有点奇怪,有一个能亲手杀了肖珩的机会,难道杨安之不想么?但她没多问,只利落道:“不必多说了。我们会杀了他。”

杨安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身后的路。

温祝走在最前面,攥着那把短刀,小宫女们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从废院到思政殿,一路顺畅得出奇。

每次转过宫墙的时候,温祝都会放慢了脚步,偏头往四周扫一圈。没有巡夜的侍卫,没有提灯的内侍,只剩她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太顺了。

可她没有停下来深想。此刻她最不怕的就是前路。

或许是因为肖珩的主角光环已经被消磨殆尽,所以刺杀行动才那么顺利呢?

皇后宫里,灯火还亮着。

皇后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腹一粒一粒地捻过去。

宫女端着茶盏推门进来,看见皇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也紧张。

她放下茶盏:“娘娘,您把后宫的侍卫都调开了,万一温姑娘失败了,事后查出来……”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盏茶冒起来的白气一缕一缕地散在空气里。

“她们败了又如何?”她轻笑,“还有安之那边。若安之他们也失败了……事到如今,本宫不惧一死。”

……

温祝带着那群小姑娘摸到思政殿后门的时候,那道门缝还留着。

春照站在门后,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把门又多拉开了一掌宽。温祝的脸从夜色里探出来,春照悬着的心放下了,侧身把门让开了。

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肖珩已经被春照安置在了床上,睡得正沉。

春照的目光落在那张睡颜上,胸口那股灼灼的恨意又升腾起来。她看了几息,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布条。

温祝嘱咐道:“先别杀了他。我有话问他。”

春照点头。

布条是粗棉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走到肖珩身后,手指拈着布条两端,停顿了一下,便似彻底下了决心一般,利落地缠住他的嘴,在脑后系紧了。

肖珩的眉头皱了一下。布条勒进嘴角,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从沉沉的酒意里挣出来。

温祝低头看着那张慢慢转醒的脸,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一些。她身后那些小姑娘围了上来,有的按住了肖珩的肩,有的按住了他的手臂,有人按住他的膝盖。她们的手在发抖,可每个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

肖珩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是惊骇,再然后是暴怒。他整个人挣了一下,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差点被他甩开,旁边的宫女扑上去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住了他的胳膊。

温祝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刀尖抵在案面上。

“我问你,回家的方法是什么?你一定知道。我相信你也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你告诉我,我便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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