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珞从废院出来的时候，脚步也有点发虚。
他手心里还残留着握刀时的触感，他一边走一边把手在衣袍上蹭了一下，好像能蹭掉什么。
皇兄虽然下令不许杀了那两个异世者，但是、但是……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到了思政殿，肖珞深呼吸了几次才进去。
肖珩正在那里由着几位宫女给他捏肩膀。
他抬起头来看见肖珞，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虚。
“怎么了这是？”
肖珞赶紧跪了下去：“皇兄……裴贺……裴贺他……死了。”
“死了？”肖珩的神情严肃起来，挥挥手叫宫女都下去了，“怎么死的？”
看着肖珩的表情，肖珞心里越来越怕，难道异世者还真的就杀不得了？
“是他对臣弟不敬！臣弟、臣弟一时气恼，就……”
肖珩长叹一口气，闭了一下眼。他的拇指按在眉心，用力压了一下。
这个肖珞！
裴贺不能死。温祝也不能死。这两个人，得好好地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日一日地熬着，一日一日地被他折磨，被这片困住他们的天地反复磋磨。
死对他们来说……
那根本就不是“死”！他们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承载着他们灵魂的肉身，也并非他们自己的身体。
若是他和系统给异世者准备的“容器”彻底损坏，那么异世者便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就是肖珩最不想让异世者知道的、最大的秘密！
一想到裴贺已经好好地回了现代，肖珩就万分可惜。
他低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弟弟。肖珞的肩膀在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整张脸的血色都退干净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
肖珩又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人都死了，难道朕还能让你给他偿命？”
肖珞的膝盖还软着，踉跄了两下才站起来，垂着头退到旁边站定，讷讷道：“皇兄，我……”
肖珩没有再看他，只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杨家军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这些日子他忙于应付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转头一看，杨家那头已经成了气候，谋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而他自己手里的军队，似乎也在悄悄倒向杨家。
“朕手里的兵，快不认朕这个主子了。你替朕想想，怎么办。”
肖珞往前凑了一步，他有意要将功折罪，思索一番便道：“臣弟以为，要让将士们忠心，就得给好处。杨家给不了的好处，皇上给了就是了。”
肖珩摇摇头：“银子年年拨，朕给得还不够多？”
肖珞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转了两转，忽然灵光一现：“将士们缺女人啊。皇兄不如体恤体恤他们，宫里宫女那么多，留着也不过是洒扫端茶，月俸银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是送去军中犒赏将士……”
他越说越自信，像是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肖珩沉默了片刻。
宫里几百号人，月俸、衣裳、吃食，加起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送去军中，省了开支，还能收买人心。
肖珞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几日后，旨意便从思政殿递了出去。
当天晚上，废院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荷和兰儿冲进来的时候，温祝正蹲在墙角那盆半枯的牵牛花前面。
“裴贺”的尸身被拉出了宫门，她也只是崩溃了一日，便振作起来了。
裴贺已经死了，以后的日子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温姐姐……”小荷扑过来蹲在她面前，“皇上要把我们都送去军中了。说、说是犒赏将士……”
“什么？”温祝瞪大了眼睛。
肖珩……肖珩！
她咬牙切齿。
这最后的一点火星，终于把温祝的心彻底点燃了。
兰儿还怕温祝得知这个消息后彻底心如死灰，丈夫没了，朋友们也要被送走了，往后宫中的日子，温祝要怎么熬？
可是温祝现在看起来，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们不愿意，对吗？”温祝问道。
两个人自然都点头。
小荷哭着说：“宫女房里，去年来的一个小妹妹，今年也才十三岁呢，她也要被送去……”
温祝把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来，目光灼灼：“那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必须动手了！
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根晾衣绳。绳上空荡荡的，前几日裴贺收走最后一件衣裳之后，就再没有挂过别的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两个还在发抖的姑娘。
“我们只有杀了皇帝一个办法了！”
小荷和兰儿震惊，以为她疯了。
温祝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不然还能如何？就这样看着他，继续颁布一个又一个害人的命令吗？你们回宫女房，问问姐妹们，有谁愿意跟随我——杀了他！”
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温祝看起来异常决绝。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裴贺已死，这些姑娘们若是不反抗，被送去了军营，下场也是个死。
刺杀皇帝不成，也是死。
那为什么不尽力一试？
小荷和兰儿也懂得这个道理。
可是……杀皇帝？
这个念头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脑子里转一转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小荷和兰儿在宫里多年，见了太监要低头，见了侍卫要侧身，见了皇上更是连眼珠子都不敢抬起来。
她这辈子听过最僭越的话，不过是谁私下里抱怨一句“咱们的月例又克扣了”。
可现在温姐姐说，杀了他？！
小荷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她想起那天齐王闯进废院，把兰儿往屋里拖的时候，她缩在墙根底下，什么也做不了。她也想起姐妹要被送去军营的消息传开时，屋子里混作一团的哭声。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呢？如果明天就死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帐篷里呢？
横竖都要死了，还怕什么！
更何况肖珩的名声早就臭了，民间骂声一片，她们杀了一个肖珩，也算是为民除害，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
小荷先一咬牙：“好！”
于是温祝又接着嘱咐：“还有一些话，帮我带给杨安之和春照。”
等小荷和兰儿回到宫女房的时候，有人坐在铺沿上攥着帕子发呆，有人蹲在墙角收拾包袱。
小荷喘了口气，把她们跑了一路积在喉咙里的那番要跟着温祝刺杀皇帝的话全吐了出来。
这话一出，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好像也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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