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再次入关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明天再到营里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朝鲜使者再次下山,这一次是正式来谈的。他随身带了一封国书,是李倧亲笔写的,措辞没有上次那么模糊了:“臣李倧率朝鲜臣民,愿撤去明朝年号,向后金称臣纳贡,永不背盟,乞大汗准降。“
皇太极看完了国书,搁在案上,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受降的礼节要在山下进行——他本人下山,行三跪九叩之礼。“
使者回城之后,山城内的动静比前几天大了些。
城墙上的人影比之前密集了,像是来回走动在传递什么消息,但没有人出城,也没有人试图沿着山路往下冲。
城内的火光照到半夜才渐渐歇下去。
第二天天亮之后,山城的城门从内侧打开了。
李倧穿着一身素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名随行大臣。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沿着那条结了一层薄冰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上那双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听得格外清楚。
他在山下那片已经被后金军平整过的空地上站定,面对着高台上坐着的皇太极,跪了下去,双手撑在面前的冻土上,额头低下来,贴着自己的手背。
他的随行大臣们跟在他身后,一排一排地跪下去,袍角贴着地面,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过空地边缘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皇太极坐在高台上,看着李倧行完了整套礼节——三跪,九叩,额头触及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里传得很远。
他听完那套礼节之后让人把事先拟好的文书送到李倧面前,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朝鲜自此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奉后金为宗主国,按时纳贡,出兵随征,不得再与明朝有任何往来。
李倧接过了文书,低头看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他衣摆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他的手指按在文书边沿处,指节发白,但始终没有松开。
他最终提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然后把文书递还了。
签完字之后他站起身退回了原位,全程没有抬头。
皇太极坐在高台上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人传令各营撤去围城的兵力。
后金军陆续从山城四周收拢归营,帐篷拆卸装车,营火逐一熄灭,沿着来时的官道朝北面徐徐退去,队伍绵延几里,在雪地中拖出一条蜿蜒的长痕。
消息传回沈阳是二月的事。
先期回撤的辎重队带回了李倧签押的文书和朝鲜方面纳贡的首批清单,文馆的人将这些整理成正式奏报,誊抄了数份分送各旗,其中一份走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通政司的官员在接报之后核对了两遍才敢往内阁递送,送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周延儒正在看一份关于河南粮价的条陈。
他接过那份塘报看了一遍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搁在案角,没有说一句话,让书吏转呈乾清宫。
崇祯看到那份塘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看完之后把塘报放在案上,没有拍桌子,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很久没有移开。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成一道孤直的轮廓。
他伸手把塘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案上,没有批注,没有朱笔划圈,就那么搁着,像是让那几行字自己沉入案面里去。
...........
皇太极回到沈阳的时候,已是二月下旬。
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官道两侧的田地露出灰褐色的土皮,有些地段泥泞难行,马车在淤泥里陷了几回,随行的侍卫们下来推了好几次才重新上路。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催着赶路,该歇歇该走走,抵达盛京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汗宫里的灯还亮着。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去后殿歇息,先在正殿里坐了一会儿,让文馆的人把朝鲜那边带回来的文书整理归档。
那一摞纸页放在案角,边上搁着李倧签押的那份国书,他在灯下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让范文程进来一趟。
范文程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在门槛处站定后,把手上的一份札记放在案角,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皇太极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朝鲜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东边稳住了,西边也差不多了,该往南看看了。”
范文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皇太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把各旗的贝勒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第二天上午,盛京城外校场旁边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八旗各旗的贝勒、固山额真依次入座,代善坐在左侧第一位,多尔衮在右侧,岳托和阿巴泰分坐两侧,豪格坐在靠后的位置,济尔哈朗坐在代善旁边。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但门窗关得严实,烟气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房梁下方盘旋了一阵才从高处的通风口散出去。
皇太极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辽西走廊的位置,然后又往南移,点在了长城沿线的几个点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朝的兵力,现在大半在中原,李自成已经成了气候,卢象昇在河南、湖广两头跑,左良玉只管自家地盘,朝廷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有限,宁锦防线虽然还站着,但拖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把木棍从宁远移到了蓟镇方向:“咱们前几次入塞,都是从喜峰口那边走。明朝的守军已经摸清了咱们的路数,在那边的布防比前几年密了不少。但长城很长,他们不可能处处都守住。”
皇太极把木棍点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墙子岭、青山口。这两处关隘,明朝的守军不多,边墙也年久失修。如果能从这里破关而入,就可以绕过宁锦防线的正面,直接插到蓟镇腹地。”
他放下木棍,转身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没有再细讲地形和兵力部署,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回去想一想,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说。”
散会之后,多尔衮没有立刻走。
他在厅里多留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陆续出了门,才走到皇太极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这次入塞,末将愿领前锋。”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前锋的担子不轻,进去之后要能打能撤,拖住明军的注意力,让后续的部队能展开。你要是想接这个差事,先去把墙子岭一带的地形看熟。”
多尔衮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些时候,范文程被单独叫到了汗宫后殿。
皇太极在案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他也坐,然后说:“入塞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范文程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口,思索了片刻,才说:“入塞不难,难的是回来。明朝虽然内乱,但在中原的各镇兵马若是合拢起来,咱们在关内待久了也会有麻烦,末将以为,这次入塞的目的不在占城,不在占地,而在抢粮、抢人、抢东西——让明朝疲于奔命,让他们知道边墙守不住,心里先虚了。”
皇太极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以掠破明。不攻坚城,不打硬仗,抢够了就走。”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把这句话搁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你去把这条意思写进方略里,回头让各营都看一遍。”
范文程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皇太极一个人坐在后殿里,把墙上那幅舆图又看了一会儿,从盛京往南,跨过辽西,穿过蓟镇,一直延伸到真定、顺德、广平、大名那一带。
那些地名用细墨字标在图上,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但间距其实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搁到一边,然后吹了灯,朝后殿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关于入塞的方略在各营之间陆续传阅。
各旗的将领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次打劫粮草,有人说打劫人口,还有人猜测皇太极是想把明朝的注意力从中原引开。
同时,皇太极的密使也带着口信出了边墙,穿过草原,一路奔向了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的驻地。
口信的内容简短,只有几句话:开春之后,后金大军将再次入塞,喀喇沁和土默特两部若愿派兵随行,战后按功分取所获物资。
两部首领接到口信后没有立刻答复,但也没有拒绝,只说“容我们商量”。
密使没有多等,把该说的话带到便起身回程了。
与此同时,明蓟镇总兵吴阿衡的奏报也已送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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