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完结
奏报里写得清楚:蓟镇沿线的边墙多处坍塌,敌台年久失修,守军装备老旧,请朝廷拨银两修葺。
崇祯看完之后批了“着户部议拨”,但户部的回文在半个月后才送到兵部,说“库银支绌,暂拨三千两”。
三千两,连修两座敌台的工料钱都不够。
崇祯在乾清宫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炭盆烧得正旺,把暖意从四面拢过来。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塘报,有蓟镇那边的,也有宣大那边的,他的目光从塘报上抬起来,落在陈新甲身上,开口问了一句:“建奴今年冬天还会不会入犯?”
陈新甲在御案前站定,躬身答道:“陛下,蒙古全境已附建奴。喀喇沁、土默特两部与建奴往来密切,蓟镇北面的草原上几乎没有可以缓冲的地带了,如果皇太极决意南下,从墙子岭或青山口方向破关而入,蓟镇的守军很难拦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蓟镇总兵吴阿衡曾在奏报中提到,边墙有七处敌台坍塌尚未修复,粮饷也不足,工事和士气都不在最佳状态。”
崇祯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幅摊开的九边舆图,目光在蓟镇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回去之后拟一道旨意,让蓟辽总督洪承畴抓紧修葺边墙,粮饷的事,让户部再挤一挤。”
陈新甲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殿门。
崇祯一个人坐在案后,看着那幅舆图上从盛京延伸到蓟镇、又从蓟镇延伸到北京的那条弧线,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道还没有落下来的刀痕。
墙子岭关的守备王承荫接到蓟镇总兵吴阿衡的军令时,正蹲在关墙根下修补一处塌了的垛口。
他手里攥着一块刚烧好的青砖,还没来得及往缺口上垒,驿使就骑着马从官道上跑过来了。
驿使带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增兵守关,拨三十人,三日后到。
王承荫听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砖搁在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军令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把军令折好揣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让驿使先进关里歇脚喝水。
关城不大,四面城墙围起来的一片弹丸之地,走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墙头上原本应该有旗手和哨兵的位置,但如今只有四五个人轮流值守,其他的人手多半在关内修补墙砖或者砍柴烧炭。
王承荫在这里当了三年守备,三年来边墙的状况一年比一年差。
去年那段墙塌了半截,他连上三道呈文请款修葺,回复都是“库银不敷,暂缓“。
今年春天又有两段垛口开始松动,他用现有的砖石勉强补了一层,但补得不牢靠,用手推一下能感觉到微微晃动。
三天后,那三十个人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把总,带着二十八个兵丁,一行人在暮色中沿着山路走上来,在关门口列了一排队。
王承荫出来看了一眼,兵丁们穿着半旧的棉甲,兵器也不齐整,但人倒是还能站的直。
他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先去营房安顿,又交代了第二天的轮值安排,便回了自己的值房。
那一夜风很大,从北面山脊上灌下来,贴着墙头刮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
墙头上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面避风,两盏油灯被风吹得熄了一回,重新点上之后又熄了,后来索性不点了。
后金的哨骑是在更早的时候潜伏在关外山林中的。
他们摸清了明军的换防时间,天亮前一轮,天黑前一轮,中间隔着一整个夜晚没有人巡查。
关墙北侧有一段墙砖松动,可以徒手攀爬而不发出大的声响。
这些情报被整理成口信,沿着传递线一层层报到了多尔衮手中。
多尔衮听完之后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十五夜里动手。“
十二月十五日入夜之后,天阴得很重。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关外那片山林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多尔衮把前锋分成了三组:第一组负责攀关,第二组负责打开关门,第三组留在山脊上接应。
他在关外大约两里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等着,没有催,也没有多问,只是每隔一阵子让人去看一下前方有没有动静。
攀关的组摸到墙根下的时候,墙头上的哨兵正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裹着一件厚棉袍,身子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之间,呼出的白汽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后金的先锋没有发出声音,把手搭在那些松动的墙砖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砖缝里的碎土被踩落了一些,落在墙根下的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声盖过了。
第一个人翻上墙头的时候,那个哨兵还在打盹。
绳梯随后被放了下来,更多的人沿着墙外侧爬上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沿墙头向两侧散开。
王承荫是被人从睡梦中摇醒的。
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他手下一个亲兵的脸,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守备大人,关墙上有动静,看不清是什么,但人不少。“
王承荫猛地坐起来,抓过靠在床头的刀,没来得及披甲便冲出了值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跑动,但关墙方向隐约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
他朝那边跑了几步,在拐过营房墙角的时候看到了墙头上那些黑影,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一息,又加快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叫醒其他人,只转身朝值房后面那间存放兵器的屋内跑去,那里有几副备用的铁甲和几捆箭矢。
但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关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回头的时候,一道箭矢从墙头方向飞来,射中了他的后腰。
箭头从左侧肋骨的缝隙间穿进去,穿透肌肉之后卡住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扶着墙,转过身来,看到关门内侧涌进来的人影越来越多。
他右手还攥着刀,试图稳住身体,但腿已经用不上力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撑着地面,抬起眼看着那几个正朝他走过来的黑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歪倒下去,侧躺在冰冷的砖地上。
从墙头被摸入到关门被打开,前后不到两刻钟。
等关内守军陆续被惊动时,后金兵已经控制了关墙和城门。
四百多名明军大半还在营房里就被堵住了,有人匆忙披甲冲出来,迎面撞上已经散开的敌阵,打了一小阵便溃了。
关城内的火把很快从各处亮了起来,那些原本属于关城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新的旗帜插上了垛口,镶黄旗的旗面在火光中展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青山口那边的动静来得比墙子岭更快。
岳托的人马在墙子岭发动的同时也开始向青山口移动,摸清了换防规律和哨位安排之后几乎如法炮制。
守军比墙子岭更少,边墙比墙子岭更破,一段早已塌成缓坡的墙体甚至不需要绳梯,后金兵直接踩着碎砖爬了上去。
青山口的守备在睡梦中被亲兵拽醒,听报之后只说了一句“来不及了“,然后从后墙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剩余的守军散了,没有人组织抵抗,也没有人试图关紧城门。
岳托在入关之后没有停,派人返回向皇太极报信,自己带着前锋继续往南推进。
蓟镇总兵吴阿衡在两天后的清晨接到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墙子岭方向,说关已破,守备战死,守军溃散;另一份来自青山口,说关已破,守备不知所踪,关城已失。
他看完之后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把两份急报并排摆在案上,又看了几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写求援的奏疏。
他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措辞也直白,没有过多修饰,只说“建奴两路入塞,蓟镇防线已破,恳请朝廷速调援兵“。
奏疏写完封好,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京。
他派出信使之后没有坐等,一边派兵堵截后金前出的通道,一边下令沿线的堡寨加固防御、收拢溃兵。
皇太极的中军在墙子岭破关后的第三天抵达关内。
他骑马穿过关城时没有多停,目光在那面已经被替换的旗帜上扫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朝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当天下午,他在关城内召集了各旗贝勒,在临时搭起来的大帐中指着舆图,分兵四路:多尔衮攻真定,岳托攻顺德,阿巴泰攻广平,豪格攻大名。
四路人马次日便陆续开拔,沿着各自的方向向南推进。
皇太极没有明确谁率哪一路、各路人马的兵力配置和出发时间,把话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反对,便让众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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