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听着这个声音,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说不上疼,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酸,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您嫁到郁家多久了?”沈渺问。
“快四年了。”三舅妈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在她旁边坐下来。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花店的。”三舅妈说,“小小的那种,街角一间铺面,卖些时令花。”
花店。
沈渺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记忆里,妈妈从来不说话。但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阳台上种过花。什么花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双手经常在花盆间穿梭,安静地浇水、剪枝。
那双手很白,手指很细。
和眼前这双手一模一样。
“您是哪里人?”沈渺又问。
“南边一个小城。”三舅妈说,“你听说过吗,安城。”
安城。
沈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出生在安城。
她六岁以前的记忆,全部发生在安城。
“安城。”沈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我去过。”
“是吗?”三舅妈笑了,“那地方不大,但水好,花也长得好。我在那边的时候,店门口种了一排向日葵,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向日葵。
沈渺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这些碎片总是以不同的形状拼到一起。
“您怎么会来京市的?”沈渺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波动。
“缘分吧。”三舅妈的目光落在花架上,有点远,“以前的事,记得不太清了。就当是重新开始。”
记得不太清了。
沈渺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电光。
“您以前……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三舅妈笑了笑,“就是嗓子以前不太好,说不了话。后来治好了。”
说不了话。
沈渺的呼吸停了一瞬。
“说不了话?”
“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三舅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看过很多医生,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也不记得具体怎么回事了。”
不记得了。
嗓子以前说不了话。
后来好了。
不记得怎么回事了。
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
沈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您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沈渺的声音很轻。
“不太记得了。”
三舅妈偏了偏头,“大病过一场,丢了很多记忆。三叔说就当是新生,以前的就别去想了。”
大病一场。丢了记忆。嗓子从哑变好。长得和死去的妈妈一模一样。不记得以前的事。
沈渺的脑子里像有一千根线同时打了结。
“您的身上……”她开口,又停住了。
三舅妈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怎么了?”
沈渺看着那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她的意思。
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没有任何一丁点“我知道你是谁”的痕迹。
如果不是在演戏,那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没什么。”沈渺笑了一下,“觉得您跟我一个亲戚长得像。”
“是吗?”三舅妈笑着摇头,“那还挺有缘分的。”
沈渺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说。
“好。”三舅妈重新拿起水壶,“中午一起吃饭啊。”
沈渺点了点头,转身往厢房走。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过头。
三舅妈站在花架下,阳光落在她身上,碎金一样。
她在浇花。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缓。
像沈渺记忆里,那个站在窗边的、从不说话的、逆着光的影子。
沈渺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
裴野已经醒了。
他站在厢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沈渺走过来,他把茶递过去。
“怎么样?”
沈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她嗓子以前说不了话。”沈渺说,“后来好了。不记得怎么回事。大病一场,丢了很多记忆。”
裴野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是说……”
“我不确定。”沈渺打断了他,“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我需要查一个人的档案。安城的户籍记录。”
“你要查谁?”
“我自己。”沈渺说,“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六岁。但关于那场车祸的细节,我那时候太小,好多事都一无所知。”
裴野看着她,“好,我帮你查。”
“嗯。”
沈渺转过头看他。
“如果她真的是我妈……”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我不会原谅郁成礼。”
裴野沉默了一下。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三舅妈就是沈渺的妈妈,那说明郁成礼做了什么,让她失忆、让她变成另一个人、让她忘记自己的女儿。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再婚。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
“那就别原谅。”裴野说,“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裴野知道沈渺需要什么,所以他不介意一边边表明自己的心。
沈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弯了一下嘴角,很淡的弧度,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
下午,阳光照满了整个院子。
郁成礼在花厅招呼大家喝茶。郁成德坐在太师椅上翻报纸,郁明远在旁边帮他续茶。
郁明珠的眼睛肿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看见沈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样子,沈渺昨天给她的建议不错。
三舅妈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放在沈渺面前。
“尝尝,自己做的桂花糕。”
沈渺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味道重叠了一瞬。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好吃。”她说。
三舅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渺看着那个笑容,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
阳光照在三舅妈的侧脸上,温暖而柔和。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站在窗边,逆着光,安静地看着她。
沈渺垂下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重新找到那个人。
还是正在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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