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明远说话的时候倒是很直接,沈渺纳闷的看了眼对方,在想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所以你们就不管了?”

郁明远看向她,“你不是去管了?”

“我没管。”沈渺说,“我只是告诉她,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属品。”

郁明远看了她几秒。

“你和裴野一样。”他说。

“哪里像?”

“你们说话都直,不绕弯子。”郁明远低头喝了口茶,“这个家里的人说话从来不说透。每句话都裹着三层纸,拆开以后什么都没有。”

沈渺听出来了。

郁明远在这个家里待得憋闷。不是被压制的那种憋闷,是一种信息过载后的疲惫。

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懂,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多大了?”沈渺突然有点好奇。

“二十六。”

“有女朋友吗?”

郁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

沈渺没再追问。

她大概能猜到。在这样一个家里长大,看着明珠的婚姻一团乱,看着长辈们的关系各怀心思,一个人很难对感情生出什么期待。

“你呢?”郁明远忽然问,“你跟裴野,挺好的?”

这个问题从郁明远嘴里问出来,不带八卦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确认。

“还好。”不知为何,沈渺对对方总是多了几分的信任。

郁明远说,“明珠跟他不对付好几年了,他以前倒是和明珠挺好的。”

沈渺笑了一下,“他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的人,护起人来最实在。”郁明远说完这句话,站起身,“夜深了,回去睡吧。”

他把凉掉的茶倒在了桂花树根底下。

“明天早上。”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三叔说让你们吃了午饭再走。你要是想了解什么,明天早上三舅妈会在花园里浇花。”

沈渺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了解三舅妈?”

郁明远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的走廊尽头,安静得像一阵风。

沈渺坐在石凳上,心跳得有些快。

郁明远看出来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渺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

也许是一句证实,也许是一个否定……也许什么也找不到。

但她必须去看一眼。

那张和自己妈妈一模一样的脸,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裴野在厢房里等她。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书,听到门响,抬了一下眼。

“回来了?”

“嗯。”

沈渺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腿盘上床。

裴野放下书,看着她。

“郁明珠好像……”沈渺说,“嫁了个白眼狼。”

“郁成礼跟我提过。程屹,他爹和郁家有生意往来,联姻联的。”裴野的语气很淡,“程屹有个养妹,不是亲的。郁成礼反对过这婚事,明珠不听。”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不认识他们。”裴野翻了个身,面朝她,“怎么,你管上了?”

“我管什么。”沈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就是看着她像几年前的自己。”

裴野没说话。

他知道沈渺说的“几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抛弃、被霸凌、被反复退回的十一岁的小女孩。那个不敢相信任何人、把真心烂在肚子里的女孩。

“你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别搭理她老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我不爱管闲事。”沈渺翻了个身,面朝他,“我就是看不惯。”

裴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暗处,瞳孔里映着床头灯的微光。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说。”沈渺翻回另一边,“睡吧。”

裴野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会帮她。

他伸出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听到沈渺的呼吸很浅。

她没睡着。

他也没睡着。

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木格子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道细长的白线。

沈渺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

她在想妈妈。

记忆里的妈妈,站在窗边,逆着光,不说话。

她的手指很凉。

“裴野。”

“嗯。”

“如果我妈妈还活着,”沈渺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她会是什么样子?”

裴野沉默了很久,“大概跟你一样好看。”

沈渺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那她一定也很会骗人。”

“你不会骗人。”

“我只会骗你。”裴野的手伸过来,在黑暗里找到了她的手,扣住。

“那就够了。”

沈渺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收紧,回握住他的手。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沈渺醒得很早。

裴野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推开厢房的门。

清晨的院子被一层薄雾笼着,青砖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微微发凉。

她顺着石板路走到花园。

三舅妈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长嘴水壶,正在给花架上的蔷薇浇水。

晨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沈渺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

那个侧脸。

和记忆里妈妈的侧脸,一模一样。

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垂眸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弧形阴影,都像是从同一段记忆里剪出来的。

“早啊。”三舅妈先看到了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温软的笑。

“早。”沈渺走过去,在花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起这么早?”三舅妈一边浇花一边说,“年轻人不是都爱睡懒觉吗?”

“习惯了。”沈渺说,“您也起得早。”

“上了年纪了,睡不踏实。”三舅妈笑了笑,“再说这些花,一天不浇就蔫了,跟人一样,得照顾着。”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温温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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