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叶虫一行人已经走了两天。
此时晨雾沉甸甸压在树梢上,到午后才慢慢散开,队伍沿着兽径往前面钻着。
偶尔能撞见几头野猪或野狼。
但十多个壮汉聚在一起,手里又握着武器,那些野兽远远看见大多识趣地绕开了。
不过还是有一头饿疯的灰狼盯上队伍。
然后就被钉死在乱石堆里,烤着吃了。
夜深,篝火烧得正旺。
叶虫让人在营地外围撒了一圈毒果粉,灰白色粉末混着草木灰,被风一吹弥漫开。
他盘腿坐在火边,借着光亮检查地图,用炭笔在白天经过的溪流旁补了个记号。
心中默默数着还剩多少路程。
忙完这些,他抬头看向槐角。
对方正在闷头啃着狼腿,火光把半边脸映得发红,眼神却沉在阴影里。
“槐角……”叶虫把地图折好,追问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跑到火部落这边的?”
槐角撕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旁边两个汉子也停下咀嚼,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像是被人突然揭开过去的伤疤。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颗火星。
叶虫察觉气氛不对,摆摆手道:“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等会好好休息吧。”
“没啥不能说的……”槐角忽然苦笑道,他的目光盯着火堆里一块正在炭化的木头。
“我们部落因为瘟疫……没了,后面逃出来就剩这些人,再稀里糊涂被巫救下来。
听到秋集的消息后就跑到火部落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手指却微微发抖。
叶虫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瘟疫?身上起黑斑还会高烧咳血?”
槐角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叶虫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是瘟部落的人干的,他们故意在水里传播瘟疫,后面被巫查出来后都杀了!”
篝火边瞬间死寂。
槐角的脸在火光里一点点变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半响过后,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故意的?”
旁边的瘦高个男人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撞翻旁边的木碗,但水洒了一地也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叶虫,声音颤抖道:“都是部落人干的?那我们死掉的那些亲人……”
“没错,就是那群畜生干的!”叶虫咬着牙,爆了句粗口,“巫已经帮你们报仇了!”
槐角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朝着朝着火部落的方向,额头重重磕下去。
他身后另外几个汉子也齐刷刷跪倒。
有人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一边磕头,一边喃喃着某个名字,眼泪混着鼻涕砸在落叶上。
叶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拽:“起来,现在跪在这能跪出活路来?”
刺毛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有这力气,倒不如等回去以后再向巫道谢!”
槐角被拽起来,脸上全是泥和泪,狼狈不堪,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先那股沉默寡言的阴郁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坚定。
他抹了把脸,重重吸了吸鼻子。
随后指着北方,目光穿透夜色,“巫要的那种黑石头在我们原先部落的山坳后面。
叶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点点头,重新坐回篝火边。
“那就睡吧,明天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
林子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荒凉。
叶虫注意到路边的变化。
草根下露出的土壤从肥沃的黑褐色变成夹杂着碎石的土黄,树木变得稀疏,多是些歪脖子松树和枯死的灌木。
偶尔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树桩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戳在地上。
风穿过林间,带着一股子干燥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腐烂了很久。
终于伴随着队伍翻过低矮山梁。
风忽然吹动起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被阳光晒透的霉味
槐角停下脚步。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前方是一片残败不堪的景象。
几座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窝棚塌了半边,地上到处丢弃着石斧和石矛。
最刺眼的是那些隐隐约约的脚印痕迹。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朝着各个方向延伸,最终消失在林子边缘。
那是瘟疫爆发时众人恐慌的痕迹。
是无数人在这里绝望奔逃的象征。
槐角死死抿着嘴唇。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随之沉默下来。
“那边……就是我们原本住的山洞。”槐角轻声道,指向尽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一个嵌在风化岩壁下的山洞。
洞口不大,被几株枯死灌木半掩。
外面的泥巴地上,丢弃着更多的石器,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骨头,被鸟雀啄得只剩一个空壳。
几只乌鸦停在岩壁上方,见有人来,扑棱棱飞起发出沙哑叫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叶虫握紧了投矛器,示意其他人警戒,然后跟着槐角,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洞里的光线很暗,刚进去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腥甜味扑面而来。
那是血液腐败后特有的气息。
混着排泄物和霉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叶虫皱紧眉头。
示意让后面的人拿过火把,然后举高。
火光摇曳,照亮洞壁上的划痕,也照亮洞穴深处那个倚坐在石台上的人影。
那是个男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兽皮,脖颈上挂着一串用兽牙串成的项链。
那是首领的象征。
他的脸朝着洞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槐角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
整个人都像是被风化的石像。
他望着那具尸体,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没有哭喊,轻轻说道:“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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