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踏上泾阳村外那条黄土路时,苏哲整个人松了下来。
长安城里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瞬间,全被甩在了身后。
这里没有皇帝,五姓七望,只有认识他每一个乡亲。
“回来了!小哲回来了!”
田里干活的大伯第一个看见他,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跟炸了锅一样,前前后后涌出来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全有,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这边跑。
苏哲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被团团围住了。
“小哲你咋回来了?你四阿公前天还念叨着怕你在华阴县吃不好,打算给你送两头猪过去呢!”
老村长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一把扶住苏哲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两遍,满脸褶子全挤在了一块。
苏哲胸口发热。
他在长安城里跟皇帝勾心斗角,跟五姓七望你死我活,满脑子算计和防备。
可这些人惦记的是他吃没吃饱,睡没睡好,要不要送两头猪过去。
“出了点事。”苏哲笑着拍了拍老村长的手背。
“我要升官了,朝廷那边安排需要一段时间,我回来住几天,顺便跟大伙交代些事情。”
“升官了?”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
“我就说嘛,咱小哲是有大出息的人!”
“多大的官?比县令还大不?”
“废话,县令还能往下降啊?肯定是往上升!”
苏哲被吵得脑袋嗡嗡的,但嘴角压不下去。
老村长乐得胡子直抖,攥着苏哲的手不撒,扭头朝村里吼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了!今晚摆流水席!咱们村出了个麒麟儿,得好好庆祝庆祝!”
“好!”
回应声此起彼伏。
苏哲摆了摆手,“大家先去忙吧,我去看看我娘。”
人群散开了,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他两眼,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段简璧从赤兔马上翻下来,走到苏哲身边。
苏哲牵着她的手往家走,路过自家院门时进去拿了香烛,火折子和一把锄头。
两人一马,沿着村后的小路进了山。
山上的路不宽,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赤兔很自觉地跟在后面,偶尔低头扯两口路边的嫩草叶子嚼。
苏哲娘亲的坟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背靠青石,面朝村子,远远能看到村里的烟火气。
坟头上长了不少杂草。
苏哲把锄头递给段简璧一把,自己拿着另一把,两人默契地从两边开始锄。
泥土翻开的味道混着青草汁液的气息,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锄了大约两刻钟,坟周围清清爽爽了。
苏哲把香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又摆了两块从家里带来的蜂窝煤饼当供品。
然后他往坟前的石头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示意段简璧也坐。
“娘,我回来了。”
“跟您说个事,您可能觉得离谱。当今皇帝认我当义子了,就是那个李世民,贞观天子。”
“说起来话长,这家伙冒充我爹骗了我整整一年,我天天骂他坑他敲他竹杠,骂了一年才知道人家是皇帝。您说这事闹的。”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香烛的火苗晃了两晃。
苏哲接着说,“不过您放心,在我心里头,您才是我娘。他那个义父,就是个名头,别的什么都不是。”
说完这些,他侧过身,伸手拉了拉段简璧的袖子。
“来,给我娘看看。”
段简璧站起来,走到坟前,弯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又带着点羞意。
“婆婆,我是段简璧,您儿媳妇。”
苏哲在旁边补了一句,“漂亮吧?”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恰好拂过,吹得段简璧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来。
苏哲笑了,“看,娘回应了,认了你这儿媳妇了。”
段简璧也笑,难得没跟他犟嘴,反而蹲下来对着墓碑认认真真说道。
“婆婆,我会照顾好苏哲的。我很贤惠的,做饭虽然比不上他,但别的事我都能做。”
苏哲没打断她。
段简璧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从华阴县的盐场说到书院里的孩子,从少将营兄弟说到她跟孟珏学的那些穴位。
苏哲靠在石头上听着,没插嘴。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倒了,云彩染成了橘红色。
“走吧,回去吃饭。”
段简璧也站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赤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前面去了,正在路拐角处甩尾巴等他们。
回到村里,流水席已经摆开了。
六张大圆桌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桌上摆满了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量大管饱,热气腾腾的。
全村老小都到齐了,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妇人们端着碗盘穿梭其间,老人们拎着酒壶找位置坐。
老村长远远看见苏哲,立刻招手,“小哲!这边!上首留着的!”
苏哲被拉到正中间那桌的主位上,段简璧坐在他旁边。
“别客气,都动筷!”
他朝四周招呼了一声,自己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从早上到现在,中午饭都没吃,肚子早就贴后背了。
垫了半碗饭下去,苏哲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大伙听我说几句,草纸和香皂,以后暂时不造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但很快被压下去了,所有人等着他的下文。
“全力制作白糖,会有人来收购,有多少收多少,不限量。”
“白糖!”
四阿公惊呼道,“那玩意儿一斤能卖好几百文!”
“对,利润比草纸和香皂都高。”苏哲点头,“你们拼命提炼就是了,不愁销路。”
人群开始骚动了,一个个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亮光。
苏哲压了压手,继续说。
“还有,朝廷会安排人来学煤炭的开采和用法,到时候你们不用藏着掖着,该教就教。”
“在村里盖学堂,让孩子们全部读书。”
“大唐要变了,朝廷马上要建技校,专门培养各行各业的人才,学医的,学冶炼的,学做生意的,学种地的,什么都有。”
“但不管学什么,得先识字,不识字,连教材都看不懂,机会摆在面前也抓不住。”
“第一批从技校出来的人,那是朝廷花重金养着的,出来就有官身,吃皇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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