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长安城刚亮起鱼肚白，苏哲就起身了。
他穿好青色常服，束好腰带，段简璧今天换了件淡粉色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纪国公府大门。
赤兔马在门口打着响鼻，旁边还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那小马驹是苏哲前阵子在马市给阿史那卓儿挑的，毛色红亮，四蹄结实，虽然年纪不大，但骨架子已经撑开了，跑起来有模有样。
苏哲翻身上了赤兔，伸手把段简璧拉上来坐在身后。
段简璧双手环住他的腰，没说话。
赤兔踩着晨光，沿着长街往城外走。枣红小马的缰绳拴在赤兔的鞍桥上，小碎步跟在后面，脑袋一晃一晃的。
渭水桥。
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桥头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阿史那卓儿已经到了。
她站在桥头的柳树下面，穿着一身简素的汉服，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
身边没有一个人。
苏哲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段简璧，牵着枣红小马走了过去。
“送你的。路上有个伴，好歹不寂寞。”
阿史那卓儿接过缰绳，手指在皮绳上捋了一下，小马驹凑过来拱她的手心，她低头摸了摸小马的鼻梁。
“祝你一路顺风。”苏哲说。
阿史那卓儿抬起头，“就这么一句？”
“还要什么？要我哭着送你？”
阿史那卓儿噗地笑了一声，笑里头带着涩意。
苏哲沉默了片刻，还是多说了一句，“不要回东突厥草原，否则你必死。”
阿史那卓儿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是啊……”
李世民放她走，绝不是出于仁慈。
一个突厥公主，嘴上说着要光复东突厥，李世民还能让她活蹦乱跳地回到草原上去？
放走她，要么是觉得她翻不出水花，要么就是暗中有人盯着，走到半路上就会被一根箭射下马背。
阿史那卓儿深吸了一口气，“谢谢。”
“即便不能回家乡，我也不会放弃，终有一日，我会逼大唐不得不放还我父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
苏哲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心底翻了个很小的浪。
得偿所愿？
比较难。
这个时代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人，就是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那位。
自己有穿越者的脑子，系统金手指，照样被李世民摁着头当义子，拿捏得服服帖帖。
阿史那卓儿一个孤身流落在外的突厥公主，拿什么去跟李世民扳手腕？
但有些话不必说透，“那便祝你得偿所愿吧。”
阿史那卓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图你把西突厥搅乱啊。”苏哲笑眯眯说道。
“你想在西突厥站稳脚跟，只有一条路跟大唐通商。你跟着我这段日子，制作草纸你会了，制盐你也看过了。”
“草原上最不缺的是草，那边还有盐湖，原料现成，你能带着西突厥的牧民把日子过好了，人家自然愿意拥护你。”
阿史那卓儿接话，“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让我去搅乱西突厥？”
“对，西突厥内部乱了，他们就没功夫堵大唐的西域商路。”苏哲把话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阿史那卓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苦笑，“你还真是诚实。”
“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明白……”她侧过脸音里多了一层困惑，“你为何铁了心帮大唐？你完全可以……”
“那你又为何执意要光复突厥？”苏哲打断她，摊开手，“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当然希望家乡越来越好。”
阿史那卓儿一一时无法反驳。
风从渭水上面吹过来，卷起两个人的衣角。
他们在桥头又站了一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零碎的话。
苏哲告诉她到了西突厥地盘上先找一个中小部族投靠，不要急着亮身份，先把草纸作坊搭起来，有了收入再谈后面的事。
阿史那卓儿一条一条地记着，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割舍的不是山盟海誓，是一个人在你即将远行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替你把路上的坑填好。
偏偏填坑的这个人从来没对你动过心。
苏哲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了，终须一别，走吧。或许下次再见，便是在战场了。”
阿史那卓儿点头道。
“好，我不会再输给你。”
苏哲转过身，大步往赤兔马走去。
段简璧坐在马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吃醋的样子，也没有紧张的样子。
她赢了。
赢得很彻底。
一个已经赢了的人，不需要再跟输了的人争什么。
苏哲翻上马背，段简璧的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赤兔打了个响鼻，四蹄踩上了长安城郊的官道。
阿史那卓儿牵着枣红小马，走上了渭水桥，约莫走了十几步回头了。
苏哲的背影已经小了一圈，段简璧靠在他背上，侧脸贴着他的肩胛。
阿史那卓儿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步，再次回头。
依旧是只能看到苏哲远去的背影。
她低头摸了摸小马的耳朵，脚下没停，继续往桥的另一头走。
到了桥中央脚步慢下来了，第三次回望苏哲，还是失望了。
苏哲没有回头，从始至终，一次都没有。
阿史那卓儿站在渭水桥正中间，站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从今往后，”她摸了摸枣红小马的鬃毛，声音轻得连河风都盖过去了，“咱们便相依为命了。”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
阿史那卓儿翻身上了马背，双腿一夹，小马驹载着她朝西边跑去。
官道上，赤兔跑出了二里地。
段简璧的脸贴在苏哲的后背上，过了好一阵才闷声问了一句。
“你故意不回头的？”
苏哲握着缰绳，没否认。
“回了头就是拖泥带水，她那种人，你给她一丝希望，她能追你追到天涯海角。不回头，才是对她最干净的告别。”
段简璧收紧了环住他腰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背心处。
“苏哲。”
“嗯？”
“你对别人挺狠的。”
苏哲握住了段简璧的双手，“对你不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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