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没再看他，低头看着李泰。
这孩子虽然被吓到了，但眼睛里没有哭的意思，反而还带着几分好奇，甚至有一点点……羡慕？
苏哲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行吧，我也就是给老弟一个面子。”
他转身走到李世民桌案前，从旁边摞着的空白奏本里抽出一份，拿起那支劈了叉的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李世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
苏哲落笔极快。
他在空白的奏本封面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分出三栏，每栏旁边标注了几个字。
事由。
所需。
请批。
“你把奏折格式规范了就行。”苏哲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限定字数，比如正文不超过三百字，事由写清楚，需要什么写明白，请皇帝批什么列出来。”
“前面不许铺垫，后面不许抒情，引经据典的一律打回去重写。”
他在三栏下面又画了一条线，补了一行小字，违者罚俸一月。
“工部那个排水渠的折子，用这个格式写就是一句话，长安城南排水渠年久失修，请拨八百贯重修，三十个字不到。”
李世民盯着那张纸，没出声。
苏哲放下朱笔，又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光规范格式还不够，你每天两百多份奏折，就算每份压缩到三百字，你一个人看也得看到半夜。”
“挑几个品级不高但脑子好使的官员，组成一个专门的班子，他们每天的活就是把所有递上来的奏折先过一遍，整理内容，写出摘要，拟好初步处理方案。”
苏哲的笔尖在内阁两个字下面划了三条线，分别标注。
“分三档，紧急的，一般的，不重要的，紧急的立刻送到你案头，你亲自批。”
“一般的连同内阁拟好的方案一起送，你同意就盖章，不同意就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拟。”
“不重要的你看一眼摘要就行，内阁代拟的方案直接走流程。”
“内阁只有拟案的权力，没有审批的权力。最终拍板的永远是你。”苏哲竖起一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这是死规矩，谁碰谁死。”
“五年换一届内阁成员，不许连任。从内阁出来的人，国家大事小情全部经过手了一遍，对朝政的理解比任何人都透彻，放出去就是现成的封疆大吏。”
苏哲把笔扔回砚台上，拍了拍手。
“齐活了，往后你一天批三四十份重要奏折就够了，剩下的时间该遛弯遛弯，该陪皇后陪皇后，别再跟我哭苦叫累了。”
李世民反复看了那两张纸三遍，咂摸出了味道，“内阁……只能拟案，不能审批，最终拍板的永远是朕。”
这东西妙就妙在一个虚字。
内阁成员整天过手的都是国家大事，从边防军报到各县拨款，什么都能接触到，但偏偏手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决定权。
能看，能分析，能提建议，但最后盖章的笔在皇帝手里攥着。
这就意味着内阁再怎么膨胀，也动摇不了皇权半分。
而且五年一换，不许连任，出来的人在内阁里经手了全国政务，放到地方上就是熟手中的熟手，根本不用再花时间培养。
等于是朝廷白捡了一个高级人才孵化器。
李世民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妙啊。”
“还得是你这脑子，朕为奏折这事头痛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魏征他们也提过让尚书省先筛一遍再上报，但尚书省本身就是出奏折的大户，让他们自己筛自己的，那不是糊弄朕吗？”
“你这个内阁独立于三省之外，只对朕一个人负责，干净利落。”
苏哲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所以呢？不夸两句？”
李世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内阁成员从哪挑？朕手底下一把老人了，房玄龄，杜如晦他们肯定不行，内阁是给年轻人锻炼用的，他们去了那是浪费。”
“你在朝堂上走动也有些日子了，觉得哪些年轻官员值得培养？”
苏哲愣了一拍。
“你问我？”
“问你啊。”
“我哪知道？”
苏哲摊开两只手，“我认识的官就那么几个，程处默，李震，薛冲那帮兄弟全是武将，让他们上阵砍人行，处理奏折能把自己名字写对就不错了。”
“文官这头我就认识房玄龄他们几个老的，年轻的一个不熟。”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倒是坦白。”
“那你以后得多跟其他官员走动走动，别老窝在华阴县不出来。”
苏哲翻了个白眼，“我一个县令跟六部的人走动什么？人家看我跟看乡下亲戚进城似的，还走动呢。”
李世民没理他这句，扭头朝殿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请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段纶，高士廉，到两仪殿议事！”
内侍领命小跑着出去了。
苏哲站在原地，忽然咧了一下嘴。
他想起来了。
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贞观年间，李世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核心大臣叫到两仪殿开小会。
不是正式的朝会，就是把自己信得过的几个人拢到一块，关上门商量事情。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基本上就是固定班底。
想到哪了就召过来聊，聊完了出去执行，效率高得不像一个封建王朝。
这帮人几乎天天往两仪殿跑，跑到后来连通报都免了，直接推门进来。
李世民在里面批奏折，房玄龄在旁边喝茶，杜如晦翻着兵部的文书，魏征坐在角落里想今天该怼皇帝哪句话。
苏哲心里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触。
史书还真没乱写。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就是眼前这间大殿，这张桌案，这个揉着太阳穴的中年男人。
当然了，史书也没写李世民收了个穿越来的义子，还被这个义子坑了不知道多少万贯。
算了，这部分让后世史官头疼去吧。
段简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瞅准了一个间隙，走到苏哲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去千秋殿看义母。”
苏哲点头，“去吧。”
段简璧朝李世民和李泰各行了一礼，提着裙角出了殿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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