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殿的殿门没关。
长孙皇后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药典。
孙思邈给她开的养身方子附了一篇讲五禽戏原理的短文，她每天午后都要看一遍。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段简璧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简璧来了？快进来。”
段简璧提着裙角跑进去，一点都不跟皇后见外，直接坐到榻边的绣墩上，挽住长孙皇后的手臂。
“舅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骄傲和兴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苏哲又给舅舅献了一个好计策！”
长孙皇后把药典放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什么计策？”
“叫内阁。”
段简璧把刚才在两仪殿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虽然有些细节她理解得不算透彻，但关于奏折格式，三百字限制，内阁拟案权和五年轮换这几个核心要点，她记得清清楚楚。
苏哲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漏。
长孙皇后听完，眉头先是挑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长叹。
“也就苏哲的脑子能想得出来。”
“你舅舅为奏折的事苦恼多久了你知道吗？从登基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三省六部送上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他又不肯放手让别人代批，怕出纰漏，怕有遗漏，每天从天不亮坐到三更天，腰都快坐废了。”
“臣子们也不是没提过法子，但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就是变相分权，他不放心。”
“苏哲这个内阁，只拟案不审批……”
长孙皇后在这几个字上顿了一拍，语气加重了。
“这才是要害，陛下可以把繁琐的事丢出去，但最后拍板的权力一丝一毫都没让出去。”
她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段简璧，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赞许。
“简璧，你嫁了个好男人。”
段简璧的耳根红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翘得快飞起来了。
长孙皇后看她那副藏不住心思的模样，忍俊不禁，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行了行了，得意写在脸上了。”
段简璧抿着唇笑，没接这话。
长孙皇后的心思比段简璧深了不知道多少层。
她没继续夸苏哲，不是不想夸，是因为有些评价太重，不适合说给一个小姑娘听。
苏哲能给朝廷设计制度，规划产业方向，上马打仗下马治县。
这种人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国之栋梁，放在乱世就是开国功臣。
可越是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里活得就越危险。
长孙皇后在心里记下了一笔，回头得跟陛下好好谈谈，苏哲的功劳够大了，该护的时候必须护住。
不过这些话不必让段简璧操心。
她把话题拐了个弯，笑着问道。
“政事的事咱们不掺和。说点别的——苏哲平时喜欢吃什么菜？”
段简璧的眼睛亮了。
这个话题她可太有发言权了。
“他嘴刁得很！”
段简璧板着指头数，表情从骄傲变成了如数家珍。
“他最爱吃辣，无辣不欢——但不是纯辣，得用他自己种的那种红辣椒，配上花椒和蒜末一起炒，他管那个叫麻辣。”
“红烧肉他也爱吃，但必须得是五花三层的那种，太瘦的他嫌柴，太肥的他嫌腻。鱼的话必须得是活鱼现杀，死鱼端上来他看都不看一眼……”
“还有他做的那个酥肉，舅母您没吃过，那个外皮是脆的，里头的肉嫩到一咬就化开了。”
“不对，您上次在我爹府上吃的那顿杀猪菜里就有酥肉，记得吗？”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记得记得，那回我吃了两碗饭，陛下回来路上还念叨了半天。”
“对，就那个，他做酥肉有个诀窍，面糊里要加一点点白糖，他说这样炸出来的颜色才好看。”
段简璧越说越兴奋，把苏哲平时爱吃的菜，做菜时候的习惯和怪癖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
长孙皇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心里头那股暖意越来越浓。
这丫头是真嫁对人了。
……
两仪殿。
房玄龄是第一个到的。
他刚迈进殿门，就看到了苏哲斜靠在李世民桌案旁边的柱子上，脸上的表情欠揍到了十二分。
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杜如晦紧跟着进来了，后面是长孙无忌，魏征，段纶。
高士廉最后一个到。
六个人在两侧落了座。
他们进来的时候，苏哲正一脸理所当然地冲李世民说道，“王君廓的把柄，绝对跟庐江王李瑗有关，赌五万贯，敢不敢？”
房玄龄都惊了。
这小子一开口就是五万贯？
怎么扯到王君廓和李瑗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苏哲和李世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脑子高速运转却没拼出完整的图来。
杜如晦的反应比房玄龄沉稳一些，眉心也皱了起来。
王君廓？
庐江王李瑗？
这两个名字搅在一起，总不会是没来由的。
此时苏哲继续说道，“能让王君廓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得不屈服的东西，满打满算就那么一桩。”
“他当年怂恿李瑗谋反，回头又把李瑗杀了拿人头换功劳，这事刘黑闼的人拿到了实证，逼着他出卖了义父的行踪。”
“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别的事翻不出这么大的浪，也值不了让一个国公低头，五万贯，赌不赌？”
李世民没好气的说道，“你拿得出五万贯？”
苏哲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膀，落在了刚坐下的段纶身上。
“我岳父有啊。”
段纶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拿老丈人的钱跟皇帝对赌？
好歹问我一声啊！
苏哲已经转过身来看着段纶了，“这赌局稳赢，赢了一四分，您四我一。”
“输了呢？”段纶沉声问道。
苏哲眨了一下眼，脸上的恳切变成了理所当然。
“输了也一四担呗，您四我一。”
段纶啐了一口，合着风险全让我担了，你小子空手套白狼啊。
五万贯……对段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数目。
纪国公府家底殷实，段纶想了想，决定成全这小子。
“行，就当图个乐嘛。”
苏哲笑了，“不愧是我岳父，大气！”
李世民乐了，拿手指点了点苏哲。
“好啊，你可真是孝顺啊，拿你岳父的钱跟朕赌，赢了你拿一份，输了你岳父扛四份，苏哲，这招你是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苏哲一点犹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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