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哥明白，自己每往前走一步，这个家都会把他拽回去。
6、
“读研太花钱，工作都分配了。”
“别瞎折腾了，你是家里的老大，懂点事。”
“你真去读研究生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这些话我哥听了无数遍。
等她出院，考研的事也彻底黄了。
那天晚上我放假回家，刚到楼下，就看见我哥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
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抽烟。
“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下，把烟夹在指间。
“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不上楼？”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妈刚做完手术，我心里烦，就不在屋里待了，省得再惹她。”
我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心里堵得难受。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声音不大，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我哥愣了一下，抬手就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小小年纪，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拍开他的手，看着他。
“不只是考研的事吧。”
“你跟吴姐姐，也出事了是不是？”
他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过了很久，他才把烟摁灭，低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鼻子一酸：“为什么要跟她分手？”
夜里很安静，远处只有几声车响。
我哥低着头，看着地面，半晌才开口。
“吴然考上首都的建筑系了。”
“她以后不会留在本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我呢？我这边工作定了，家里也离不开人。”
“我总不能一边拖着她，一边告诉她，再等等吧。”
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是妈不同意，是不是？”
“上次吴姐姐来家里，她那个脸色，我都看出来了。”
我哥没否认。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小悦，你哥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明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不会的。”
“哥，你别这样想。”
“等我以后挣钱了，我供你去学建筑，行不行？你别放弃，你等等我长大——”
我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哥看着我，半晌，才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不傻。”
“你把这些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小悦，你哥现在这样，不代表你以后也会这样。”
“你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而我哥，从头到尾都在笑着安慰我。
从那以后，吴然再也没来找过他。
我也明白，不是所有分开，都是因为不爱了。
有些人分开，是因为一个人已经被生活按在原地，没有办法往前走。
7、
后来，我哥成了重点高中的老师。
每次他逢年过节回家，饭桌上总有人夸。
“宋炀现在可真出息了，重点高中老师，还是铁饭碗。”
“要么说还得是文娟有眼光，当年闹成那样，最后不还是这条路最好？”
“现在这大环境，稳定比什么都强。”
我哥坐在桌边，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有我知道，他那个笑有多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冷。
我妈听着那些夸奖，冷哼一声，像是终于替自己讨回了公道。
“可不是吗？当初还说不愿意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现在前途明亮，不也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前途明亮。
我反复想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那天晚上，我哥喝了很多酒。
等亲戚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脸很红，眼神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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