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解开布条，把念冬放在一块青石板上，走到崖边。
底下是一条几丈宽的河道。
两根石柱子孤零零杵在黄泥汤子里，上头的木板早被冲没影了。
水流打在石柱上卷起白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赵铁山掏出手绘的路线图，展开铺在膝盖上，拿手指比划着图上的线条：“谁能想到这里的桥被洪水给冲断了。水看着不深，让战士们手拉手蹚过去？”
沈厉川没答话，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扔进水里。
石头砸出一片水花，在水底滚了两圈，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水流卷走了。
“大牛，下去试试水。”沈厉川指着崖底。
王大牛把肩膀上的大铁锅放在地上，解开绑腿，顺着陡坡溜下去，光着脚踩进水里。
刚迈出第一步，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进黄泥汤里。
王大牛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连喝了两口水。
他抓住岸边的野草爬上来，脚丫子上全是黄泥。
“连长，不行。”王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水底下的石头全是青苔，根本站不住脚。”
赵铁山指着地图：“往回走三十里，从野狼沟那边绕过去，能避开这条河。”
沈厉川摇头：“野狼沟全是碎石滩，队伍走不快。团部命令是十五号在黑石岭汇合，今天已经十二号了。绕路要多走两天，等我们赶到，大部队早就拔营了。”
赵铁山叹了口气：“可这水怎么过？大牛都站不稳，那些扛着辎重的战士更过不去。”
沈厉川捡了个石块在地上画着：“桥墩还在，距离岸边不到两丈。只要有垫木，就能搭过去。”
他转头看向马小亮：“采石场的料够不够架座简易桥？”
马小亮回忆：“有几根废弃的垫木，还有不少长条石。就是太重，不好搬。”
“一排二排去采石场，把能用的垫木和条石全弄下来。三排跟我下河，用石头把桥墩周围垫高，把垫木架上去。”沈厉川扔掉手里的石头。
采石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石头缝里全是碎瓦片。
“找粗的木头。”马小亮扒开草丛，翻出一根长满青苔的垫木。
几个战士凑过来，拿刀砍掉垫木上的朽木，露出里头结实的木心。
“拿绳子绑上。”马小亮解下腰间的麻绳，绕着垫木打了个死结。
八个战士分成两排，把麻绳套在肩膀上。
“一、二、起。”
垫木离开地面，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陡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
前面的战士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趔趄，连带着后面的人也跟着晃。
“小心一点。”后面的战士腿部用力稳住，用背顶住垫木。
一行人一步步把垫木挪到崖底。
崖底背风处，周大勺带着几个伙事班的战士生火烧水。
他从布袋里翻出两块干姜，拿菜刀拍碎了扔进锅里。
姜小草牵着念冬，走到崖边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下。这地方地势高，能看清整个河谷，风也小些。
“丫丫乖，坐在这儿别乱跑。”姜小草脱下自己的棉袄，垫在树根底下，让念冬坐上去。
沈厉川带着三排的战士跳进冰凉的水里。
水流冲刷着他们的小腿，冻得人骨头发疼。
陈麻子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双手抱着一块大石头，一步一滑地往桥墩走。
“麻子，你那腿行不行？”王大牛在岸边喊。
“少废话，老子这腿比你那木头脑袋好使。”陈麻子骂了一句，把石头砸在桥墩旁边。
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拿手背一抹，转身又去搬石头。
“把条石递过来。”沈厉川冲岸上喊。
王大牛扛着一块长条石走到水边，递给沈厉川。
沈厉川接住条石的一头，陈麻子接住另一头。
两人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桥墩走。
“放。”沈厉川大喊。
条石砸在桥墩旁边，溅起一片水花。
两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转身又去接下一块。
念冬坐在树底下，看着大家都在忙活。
她把布老虎放在棉袄上，走到一堆碎石滩前，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朝着河里扔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离着水面还有好几步远，就掉在烂泥里，砸出一个小泥坑。
念冬瘪了瘪嘴，不服气。
她转过头，盯上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圆石头，走过去两只手抱住石头，小脸憋得通红，使出吃奶的劲儿。
石头纹丝不动。
念冬松开手，大口喘着气，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
她不信邪，又换了个姿势，蹲在地上，拿肩膀去顶那块石头，两只脚在地上使劲蹬。
石头还是不动。
陈麻子正抱着石头从河里出来，一抬头看见崖上的念冬，乐了：“丫丫，你干啥呢？搁那练铁头功啊？”
念冬气鼓鼓地瞪着他：“念冬也在帮忙。”
“你那石头还没拳头大，搁上去也垫不住。你乖乖坐着，等叔叔们把桥修好，背你过河。”
念冬不说话了，走回老榆树下，一屁股坐在姜小草的棉袄上，两只小手抱在胸前，生起闷气。
姜小草走到念冬跟前，拿布给念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丫丫气啥？”
“念冬没用。”念冬声音委屈。
“谁说你没用？”姜小草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忘了在黑石梁，是谁帮大家找的蒲公英？是谁帮大牛叔挑的小石头？”
念冬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你现在还小，力气不够。”姜小草指着水里的沈厉川，“等你长到连长那么高，就能搬大石头了。现在你乖乖在这儿待着，不给连长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念冬听懂了，抬起头看着水里的沈厉川。
沈厉川正和三个战士合力把一块条石扛在肩膀上，一步步走向桥墩，水流冲得他身子直晃。
条石砸在桥墩边慢慢堆高，一排也把垫木运下来了。
“搭木头。”沈厉川大喊。
十几双手托住垫木的一头，用力往桥墩上送。
垫木太重，前端刚搭上桥墩边，就往下一滑。
“顶住。”沈厉川大吼。
他把肩膀塞进垫木底下，硬生生扛几百斤的重量。
陈麻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垫木就往下压。
“撑住。”沈厉川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紧紧咬住牙关，脸上的疤痕因为用力而扭曲。
王大牛冲过去，一把拽起陈麻子。
两人一起用力，把垫木顶回原位。
“往前推。”沈厉川喊。
垫木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架在桥墩上。
战士们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沈厉川爬上岸，浑身湿透，冷风一吹，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胸口大起大落。
周大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跑过来，塞进沈厉川手里：“连长，趁热喝口，驱驱寒。”
沈厉川接过碗，仰头灌下去。
姜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辣得人直皱眉，但身子暖和了不少。
他把空碗塞回周大勺手里，指着对岸：“再来一根，把另一边也搭上。”
念冬一直盯着水面。
水流的声音变了，原本是哗啦啦的，现在变成了沉闷的轰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头敲鼓。
水面上漂下来几根折断的树枝，还有大片的黄泥。
念冬站起来，走到崖边，伸长脖子往上游看。
原本黄色的泥汤子，变成了深褐色，里头裹着断树枝和碎石块。
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打在桥墩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水。
那股轰轰声越来越近，脚底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动。
“草姐。”念冬一把拉住姜小草的手指着上游方向。
“水变黄了。”
“怎么了丫丫？”姜小草顺着念冬的手指看过去。
上游河水眼看着变浑浊，速度越来越快。
那是山洪。
姜小草脸色煞白，冲着河底大喊：“连长。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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