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听见喊声立马抬起头。
上游的河道拐弯处,原本只到小腿肚的水已经漫过了河滩上的乱石堆。
水面上翻滚着白沫,裹挟着大团大团的枯草和断树杈。
水流的轰鸣声像是在闷罐子里敲大鼓,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扔了东西,全上岸,快。”沈厉川一把推开肩膀上的木头。
三排的战士们听到命令赶紧松手。
几百斤的垫木砸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陈麻子反应最快,手脚并用抠着滑溜溜的鹅卵石,连滚带爬窜上了岸。
王大牛刚扛起一块长条石,半个身子在石头底下,眼看就要搁在桥墩上:“连长,就差一口气了,放上去再走。”
就这句话的功夫,水面肉眼可见地往上涨了半尺。
冰凉的泥水直接没过了王大牛的大腿根,湍急的水流冲得他身子直打晃。
“放屁,命要紧,给老子扔了。”沈厉川蹚着及腰的水过去,一把薅住王大牛的后领子往后拽。
王大牛被拽得一个趔趄,条石脱手砸进水里,他脚下是青苔圆石,脚底不稳打滑,整个人往后仰倒。
水流直接卷住他庞大的身躯,往下游冲去。
陈麻子回头一看,急得破口大骂:“你个憨货。”
他扑在岸边的泥滩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一只手抠住一根凸起的树根,另一只手死命伸出去:“抓住老子。”陈麻子扯着破锣嗓子喊,眼珠子瞪得溜圆。
王大牛在黄泥汤里扑腾了两下,连呛了好几口水。
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正好碰到陈麻子的手腕,陈麻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水流的拉扯力极大,陈麻子抠着树根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厉川从后面赶上来,肩膀顶住王大牛的后腰。
两人合力终于把王大牛从急流里拖上乱石滩。
三个人刚瘫在烂泥里喘了口气,上游的轰鸣声突然变大了十倍。
沈厉川转头往上看。
一道将近一丈高的浑黄泥墙从拐弯处横推过来,是裹着泥沙、碎石和动物尸体的泥石流。
泥石流重重拍在搭了一半的桥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脚底下的河滩都在跟着发抖。
几百斤重的条石和粗壮的垫木就像几根干草棍,直接被泥石流吞得干干净净。
整个河谷被黄泥汤子填满,水面一直涨到他们站立的乱石滩边缘。
陈麻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泥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翻滚的浊浪,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娘的,这要是晚爬上来半步,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王大牛吐出两口黄水,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厉川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撑着大腿站起来,看向坡上的老榆树。
念冬两只小手抱着布老虎,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脸冻得通红。
沈厉川踩着湿滑的陡坡大步走上去,一把将念冬抱起来:“念冬,你又救了大伙一回。”
念冬趴在沈厉川宽厚的肩膀上,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疤痕,指着浑浊的河水:“水生气了,等它不生气了,咱们再搭桥。”
说着,她把布老虎举高:“老虎凶,把水吓跑。”
周围的战士们听见,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
周大勺听到念冬的话乐了:“丫丫说得对,这河神老爷脾气大,咱们不触这个霉头。”
姜小草拿干布给沈厉川擦了擦头发上的水:“连长,水势太大,这桥基全毁了,今天肯定是过不去了。”
沈厉川看着咆哮的泥水,眉头拧成个疙瘩。
“政委,通知全连,往高处撤两百步,找背风的地方原地扎营。”沈厉川对赵铁山说。
“这水看着不像是天灾,来得太急太猛。水退下去起码得一天一夜,咱们不能干等。”赵铁山点点头,脸色凝重,“我让伙事班把剩下的干粮清点一下,熬点浓姜汤,下水的战士得驱驱寒,不然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队伍往高坡上挪。
风越来越大,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像裹着一层冰甲。
沈厉川把念冬塞进姜小草怀里,走到背风处脱下棉衣使劲拧干。
陈麻子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连长,咱们带的干粮顶多还能撑两顿,这鬼地方连根野菜都刨不出来,要是明天水还不退,咱们总不能啃树皮吧。”
“闭上你的嘴。”沈厉川套上湿冷的棉衣,“就算啃树皮,也得把这道坎迈过去。让马小亮带两个机灵的,顺着河岸往上游摸摸情况。这洪头来得蹊跷。”
周大勺在乱石堆后头支起锅,火却怎么也生不起来。
风太大,柴火又是湿的,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溜下来,跑到周大勺跟前,蹲在地上,拿小手帮着扇风。
周大勺赶紧把她拉开““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烟熏眼睛,你躲远点。”
念冬跑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头,她捡了几根干枯的茅草根,递给周大勺:“爷爷,用这个,不冒烟。”
周大勺接过茅草根垫在最底下,拿火柴一划,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姜汤熬好了,每人只能分到浅浅的一个碗底。
王大牛端着碗,走到陈麻子跟前,把碗里的姜汤倒了一半进陈麻子的碗里:“麻子,谢了。要不是你拉一把,我今天就交代在水里了。”
陈麻子端着碗,撇了撇嘴:“滚蛋,老子是怕你把那块好石头给砸坏了。赶紧喝你的,喝完了去捡柴火。”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声盖过了水声。
峡谷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发出劈啪的声响。
沈厉川靠在石头上,把念冬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着手脚。
念冬很乖,不哭不闹,手里捏着白石头在沈厉川掌心里画圈圈。
半夜的时候,马小亮带着两个侦察兵像泥猴一样回来了。
他身上的棉衣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马小亮跑到沈厉川跟前,气喘吁吁:“连长,查清楚了。上游三里地有个废弃的拦水坝,塌了一半。”
“不是被水冲垮的。堤坝顶的口子是新的,还有火药烧过的印子,肯定有人故意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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