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吴起镇的冷风刮得像刀子。
南院里没有半点亮光，战士们全部摸索着打背包。
周大勺攥着炊帚，把灶台打扫干净，把小铁锅背在背上。
镇公所的老李头抄着手站在门边，看着干干净净的伙房：“红军同志，你们真不带点白菜走？”
“留给镇上吧，行军带着容易烂。”
周大勺走到猪圈旁，铁蛋二号正趴着打呼噜。
他摸出半个干饼子，掰碎了扔进食槽。
猪崽子闻见味，哼哧哼哧爬起来，拱着鼻子吃。
“吃吧，多长点膘！等会老孙头来牵你的时候，你可别尥蹶子。”周大勺声音发哑。
正屋里，姜小草正给念冬穿衣服，灰蓝色的衣服都洗掉色了。
姜小草帮着念冬把扣子系严实，又拿过布老虎给套在脖子上。
最后，姜小草把小木枪别在念冬腰间的布带子上：“丫丫，记着姐姐的话。路上不管听见啥动静，趴在连长背上，千万别乱动。”
念冬点点头，一脸的严肃小表情。
沈厉川背着汉阳造，腰里别着大刀，走到炕边，背对着炕沿蹲下身子：“丫丫，上来。”
念冬往前一扑，两只胳膊搂住沈厉川的脖子。
沈厉川双手托住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
他从腰里抽出一根长布条，绕过念冬的后背，在自己胸口打了个十字扣。
“勒不勒？”沈厉川偏过头问。
“不勒。”念冬下巴枕在沈厉川宽厚的肩膀上。
队伍在院子里集结完毕，没有响号，没有喊口令。
赵铁山站在队伍最前头，抬起手往前一挥。
一百多号人排成两列，一声不吭的往院门外走。
马六叔牵着老骡子站在西墙根，正拿着把刷子顺着老骡子的脊背刷毛。
老骡子嘴里嚼着念冬留给它的实心面球，嚼得慢吞吞的。
沈厉川背着念冬走在队伍最后，快出院门时念冬伸出一只小手，朝着老骡子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小脸就埋进沈厉川的后颈里。
沈厉川感觉脖子上一片温热，湿漉漉的。
吴起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队伍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开拔。
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黑影。
田桂香和石杏儿裹着棉袄，在风里直跺脚。
看见队伍过来，两人迎上前。
田桂香把一个粗布包袱塞进姜小草怀里：“姜干事，枣子我拿火炕烘干了，路上给丫丫当零嘴，耐放。”
石杏儿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底，塞进姜小草的挎包里：“这鞋底我俩熬夜纳的，西北路费鞋，连长脚大，这双是他的。这双小的是你的。打仗费脚，别嫌弃。”
姜小草看着两人冻得通红的手，上头全是裂口。
她没推辞，把东西收好，反手握住田桂香的手捏了捏。
“嫂子，收下了。等胜利了，回来看你们。”姜小草操着四川口音。
田桂香抹了把脸，退到路边：“红军同志，一路平安。”
队伍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的树干后头，转出一个半大小子。
铁蛋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的破棉袄还漏着棉絮。
他站在树根底下，高高举着陀螺，死命地挥舞着。
沈厉川背着念冬经过时，念冬抬起头看着铁蛋，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过头来。
出了吴起镇，就是黄土大路。
西北风夹着沙土卷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照出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
念冬下巴重新垫回沈厉川的肩膀上，小声喊：“爹。”
“嗯。”沈厉川应声。
“咱们会回来吗？”念冬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厉川的脚步没停，他看着望不到头的黄土高坡回答：“会！打完仗就回。”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一连前行的方向。
半天的急行军，全在爬坡下坎，等高线变成了现实里陡峭的黄土梁子。
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里全是碎石，踩上去搁脚又打滑。
“各排拉开间距！前后保持五步！”沈厉川大声下令，“防备空袭和伏击，不许扎堆！”
战士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队伍拉得老长。
陈麻子拄着根木棍，脚上的新草鞋已经沾满了黄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嘟囔：“这鬼地方，连只鸟都看不见，特务要是跟来，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周大勺背着大黑锅，也走得直喘粗气，他拿袖子擦了把汗：“少废话，省点力气走路。早点翻过这座山，早点扎营。”
赵铁山从队伍前面跑来，手里攥着张手绘的路线图。
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走到沈厉川跟前：“厉川，战士们体力透支得厉害，带的水也喝掉一半了。前面是个大风口，得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会。”
沈厉川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午的阳光刺眼。
他环顾四周，指着前面一个反斜面的土坡：“全连注意，坡顶休整两刻钟。不许生火，原地隐蔽！”
队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黄土坡上。
战士们解开绑腿，揉着酸胀的小腿肚子。
姜小草挨个查看战士们的脚底板。
王大牛拿针在火柴上烤了烤，帮陈麻子挑破脚底的血泡，疼得陈麻子直抽冷气。
沈厉川走到一块大石头背面，解开胸口的十字扣，把念冬放下来。
念冬双脚落地，腿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
沈厉川扶住她，从腰间摘下水壶，拔掉木塞，递到她嘴边。
水冰凉，念冬喝了两小口，摇摇头推开水壶。
姜小草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干枣塞进念冬嘴里。
念冬含着枣，腮帮子鼓鼓的，转过身迈着小腿爬上坡顶。
风在坡顶呼啸，念冬站在最高处，转过身，往来的方向望去。
连绵的黄土山头挡住她的视线。
吴起镇早就看不见了，连老槐树的影子都没了。
天地间全是光秃秃的黄颜色。
念冬站了很久。
风把她灰蓝色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显得她小小的。
她低下头，小手捧起挂在胸前的布老虎拍了两下：“老虎，咱们又走路啦！跟爹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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