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冲我笑了笑,问,‘哦?她住在哪里?’
“你怎么答的?”沈厉川盯着马小亮的眼睛,身子压向桌面。
“我按您教的。”马小亮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我说在镇南那边,具体哪条巷子我也不清楚。我还加了一句,家里大人不让往红军驻地跑。”
“他什么反应?”赵铁山把茶碗推开。
“他脸上的笑没散,把茶杯搁在桌上,说小孩子不乱跑是对的。”马小亮抬手在桌边比划了一下,指节敲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得多。他没再追问南院,转身去拿讲义。”
沈厉川拿起炭条,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后面上课呢?”
马小亮深吸一口气,把私塾里的情形一点点往外倒。
“他翻开书,让栓子他们临帖。平时他都要挨个看,指点笔画,今天只站在窗子边往外瞅,眼神直勾勾的。”
“田婶子的儿子写错了一个偏旁,把字写成了两半,他连看都没看,只说写得好。”
“栓子胆大,举手问他‘黄芩’到底是啥草。他不仅没答,还走过去把栓子的木板一把扣在桌上。”
“动作有多大?”沈厉川追问。
马小亮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茶碗,手腕用力往下一翻,茶碗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这么大。栓子吓得缩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平时装得文绉绉的,那一刻眼神像刀子,直往栓子脸上刮。”马小亮两只手在身前攥紧,“后来他拿起粉笔要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他也没捡。最反常的是散学,平时都是日头落到后山才让走,今天日头还在半坡,他就让大家收拾书本,提前放学了。走的时候,连门都没锁。”
窑洞里安静下来。
沈厉川把手里的炭条扔在纸上,炭条滚了两圈,停在那个圈着“园丁”的位置。
“普通教书先生,听见一个两岁女娃的名字,最多夸一句聪明。”赵铁山手指点着桌面,“追问住处,是踩过了界。连课都教不下去,提前放学,这是心里乱了。”
“他在盘算怎么找念冬。”沈厉川冷着脸,手掌压平桌上的地图,“或者急着要把南院的消息送出去。镇东私塾这个壳子,他快藏不住了。”
“他太贪。”赵铁山摇头,“抢了梅花线的药,又想借着学生的嘴摸清红军的底细。他以为自己藏得深,却不知道从他问出念冬名字那一刻,这盘棋他就已经输了。”
沈厉川转头看向马小亮:“你回来的路上,后坡和西巷的人有没有跟上?”
“后坡的老兵在茶摊接了我的暗号。西巷的兄弟看见先生送学生出门,先生没往镇外走,直接回了李寡妇的偏房。”
“他今晚走不了。”沈厉川笃定开口,“他刚摸到念冬的线头,在没探清南院虚实之前,他舍不得走。这是他手里的救命稻草。”
赵铁山把团部的八字急件残灰扫进笸箩里:“两重试探,全部踩中。确认了。”
沈厉川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吴起镇详图铺开。
“明晚亥时动手。”他的手点在李寡妇偏房的位置。
赵铁山目光沉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明天,正好是五月十二。”
沈厉川盯着日历上的黑字。当初在红绸花铜扣里拼出的绝笔暗令,上面刻着一行字,若瑶之女,留命至五月十二亥时。
敌特让林若瑶之女留命到这个时候,如今攻守易型。
“同一个时辰。”沈厉川咬着牙,“他的人没拿到命,现在轮到我们去收他的命。”
“为什么定在明晚?”马小亮没忍住问,“今夜不能抓吗?”
“他今天刚听到念冬的消息,今夜一定会防着有人生疑,连睡觉都会睁着一只眼。”沈厉川指着图上的三条路,“明早你继续去听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见你还去,警惕心会降到底。”
“他若明天白天跑呢?”
“西巷和后坡的人明早全换成便衣,只要他出镇,出了百姓视线就截杀。”沈厉川语气没有起伏,“他若不走,明晚亥时,等镇上百姓都睡熟了,偏房熄灯,就是收网的时候。”
赵铁山点头赞同:“镇东住户密,白天动手容易伤及无辜。亥时夜深,动静能压到最小。”
沈厉川喊来外头的通讯兵:“去叫王大牛过来。”
不多时,王大牛掀开门帘走进来,身板挺得笔直。
“连长,政委。”
沈厉川指着地图上的偏房:“明晚亥时,镇东私塾除草。你带警卫班四个人,负责外围封锁。”
王大牛凑近看图,粗糙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两道线。
“后坡一条,西巷一条,前门一条。”王大牛抬头,“连长,李寡妇那个院子,后墙挨着条死胡同,墙头不高,里面堆着柴火垛,得放个人死守。万一他翻墙,一落地就能跑进山里。”
“后墙你亲自去守。”沈厉川下令,“带上短刀,别用枪。不能让枪声惊了百姓。”
“明白。”王大牛答应得干脆。
“连长,李寡妇院子里还养了条狗。”王大牛补充,“平时拴在柴房边,生人一进院就叫唤。”
沈厉川沉思片刻:“去炊事班找周大勺,要一块带骨头的肉。翻墙前先把肉扔过去,把狗嘴堵上。记住,狗不能杀,杀了李寡妇明早就会报案,镇上会乱。”
“是!”
“若是李寡妇醒了,警卫班的人立刻把她嘴捂住,亮明红军身份。绝不能伤老百姓一根头发。”沈厉川敲了敲桌沿,“完事后,用胶轮车把人拉出镇子,扔进野狼沟的废矿坑里。”
“马小亮。”沈厉川偏过头。
“到!”
“你明天白天去稳住他,晚上跟着警卫班守前门。你见过他,认得他的身形动作,只要从前门出来的生人,直接按住。”
马小亮立正挺胸:“是!”
王大牛看了一眼地图,又看沈厉川:“连长,突进去的人安排谁?陈麻子腿脚不利索,要不我带两个人摸进去?”
“我亲自去。”沈厉川把图纸卷起。
窑洞里的气氛顿住。
赵铁山皱起眉:“你是连长,这种清剿任务交排长去就行。”
“他手上沾着梅花线的血,还握着陕北地下网的名单。”沈厉川迎着赵铁山的目光,声音发沉,“普通的战士摸进去,万一被他拿住把柄或者反扑,容易出岔子。”
他停顿片刻。
“况且,他今天问了念冬。”
赵铁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沈厉川。那个叫“园丁”的特务,从起出第三井的黄芩开始,就踩在了红一连的底线上。今天把主意打到念冬头上,沈厉川绝不会把除掉隐患的刀交给别人。
“带上短刀,护好要害。”赵铁山退了一步。
“不留活口。”沈厉川重复了团部的命令,字咬得极重。
计划敲定,王大牛和马小亮领命出去准备。
连部里只剩下沈厉川和赵铁山。
夜色已经深了,外头的风刮过窑洞顶子,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声。
沈厉川把图纸收好,走到脸盆架前,舀了一瓢凉水。
水花泼在脸上,他抬起头,扯过毛巾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政委,你也早点歇着。”
赵铁山合上笔记本:“你去看看念冬吧。这几天为了防着镇东,她一直憋在院子里没出去,今天连看铁蛋都是扒着门框看的。”
沈厉川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黄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这几天南院戒严,念冬出不去。今天中午他路过猪圈,看见小丫头蹲在铁蛋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布老虎的耳朵都耷拉着。她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爹爹什么时候打完坏人”。
沈厉川放轻脚步,绕过柴房,走到姜小草和念冬住的窑洞前。
窗户纸上透不出一丁点亮光,里面的人已经睡熟。
沈厉川站在门边,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手按在木门上,往里推开一条细缝。
借着外头的月光,他往里看去。
炕头上,姜小草背对着门,身上盖着件旧军装。
里侧,念冬裹在石杏儿缝的碎花小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布老虎被她牢牢抱在怀里,一条小腿踢出了被窝,刚好搭在布老虎的尾巴上。
沈厉川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落在小丫头圆润的脸上,睡得正香。
忽然,念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抓了两下,抓住了被角。
“爹……”
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从她嘴里飘出来,带着浓浓的奶音。
沈厉川胸腔里发烫,喉咙里滚过一阵酸涩。
他站在门缝外,屏住呼吸。
念冬砸吧了两下嘴,把被角扯到下巴处,又安静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沈厉川看了许久。
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几片落叶打在黄土地上。
他退后半步,把门重新合严实。
手掌握住门外的木栓,一点点推进锁扣里,插得严丝合缝。
明晚亥时,把那根毒草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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