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把急件压在桌上,沈厉川站在桌边读了两遍,手没有伸过去。
连部里没人催他,马小亮守在门边,赵铁山端起茶碗又放回原处,等沈厉川抬头,才开口:“团部已经收到咱们的协查密信,保卫处也看过陈家坪的口供,这道命令是上面定下的。”
“确认以后动手。”沈厉川按住纸角,“前四个字是门槛,后四个字是结果。”
赵铁山点了点桌面:“园丁手里握着药线、脚夫、接货路,还有各处联络人的身份,他若察觉不对,能把这些东西交给谁,谁就能顺着名单去找人,陕北这条地下线会被掀开。”
沈厉川望着那行墨字,过了一会儿才把纸折起:“所以不能带回来审。”
“不能让他有机会开口,也不能把无辜的教书先生当成他。”赵铁山抬眼看着他,“铜戒能对上,仁济堂字帖能对上,南方话音和身形也能对上,可这些东西拿到公堂上,他总能找出说法。”
沈厉川把手掌落在地图上,镇东私塾的位置就在炭条圈出的地方,旁边是西巷、后坡和通往集市的土路,三条线各有人盯着,唯独屋里那张讲义和先生的手还缺一件不能抵赖的事。
马小亮往前走了半步:“连长,明天我照旧去听课,能不能在课上问他?”
“你先把话说出来,我再定。”
“问什么?”
赵铁山把一块干粮掰开,递给马小亮半块:“别问仁济堂,也别问铜戒,问得太直,他会把自己藏回教书先生这层身份里。”
沈厉川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红一连有个小姑娘,叫念冬,穿红军小军装,平日跟战士住在南院。你就照着孩子闲聊的路子提一句,再等他自己接话。”
马小亮盯着纸面:“要是他只应一声,不追问呢?”
“你说念冬会认‘黄芩’,还会给猪写名字,问他教不教这样的孩子。”沈厉川的炭条压出一道粗痕,“普通先生会问孩子几岁,会不会拿笔,他若问住处、谁照看、每天何时出门,便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住。”
“只凭他问住处,就能确认?”
“你在私塾里坐了两日,他收学生先问家住哪条巷子,问家里有几口人,问谁上识字班。”赵铁山把口供推到他面前,“可他听见红军小姑娘的名字,还要追到南院去,问的就不再是教书的事。”
马小亮捏着干粮,没有往嘴里送:“那我说完以后,怎么走?”
“照平日散学的路走。”沈厉川指向地图,“不许回头看,不许跟他争,先生若派人送你,西巷的人会接手。你进后坡茶摊买一碗水,把听见的话告诉卖水的老兵,暗号只有两句。”
赵铁山接过话头:“问你‘今天学了什么’,你答‘学了念冬的冬’,若没有人接话,就说肚子饿,自己回南院,别在路上多停。”
马小亮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那先生若问我念冬住在哪儿,我该说多少?”
“说你只听过名字,不晓得住处。”沈厉川答得干脆,“若他追问,就说家里人不许孩子打听红军驻地。你年纪小,嘴严一些,反倒合情理。”
“他若看出我在套话?”
“你便把话扯到铁蛋身上。”陈麻子拄着拐从外头进来,裤腿绑得齐整,手里还端着半盆猪食,“说那头花脸猪会踩字,明天想送它去念书,先生只要一笑,你就接着讲猪,讲到他烦了也得听。”
马小亮被他说得差点呛住,赵铁山嘴角动了动,沈厉川朝陈麻子看去:“谁让你进连部的?”
“姜同志让我送猪食,周大勺让我顺路送话。”陈麻子把盆放到门边,“她说念冬正在学写园丁两个字,不能让你们拿孩子当诱饵,若要用她的名字,得把孩子留在南院,门口加人,院里也得有人守着。”
沈厉川没有接陈麻子递来的猪食盆,转身冲门外喊:“孙排长!”
孙排长应声进来,沈厉川交代:“明早东墙添两人,南院到私塾的路不许让念冬靠近,妇救会照旧上课,谁带孩子来见她,先报姜小草。马小亮出发后,后坡和西巷各换一张生面孔。”
孙排长记下安排,领命出去,陈麻子抱起猪食盆还不肯走:“连长,真要击毙园丁,给俺留个位置,俺腿还会拐,枪托能抡。”
“你守院。”
“守院也能抡。”
“你敢离开柴房一步,姜小草会把你绑回炕上。”
陈麻子把嘴闭上,抱着猪食盆退到门外,没走多远便冲院里喊:“铁蛋,听见没有,明天你不上私塾,俺陪你认字!”
猪圈里传出两声哼叫,念冬抱着布老虎从隔壁窑洞探出脸:“麻子叔,铁字还没写好,铁蛋不能当班长。”
沈厉川走到门口,蹲下替她把帽带系紧:“明早爹爹有事,你跟草姐认字,别靠近北口。”
“爹爹要抓先生吗?”
“先问话。”
“问完呢?”
沈厉川看着她怀里的布老虎,手在帽檐上压了一下:“问清楚了,爹爹就回来。”
念冬把布老虎往怀里收了收:“那爹爹要把铅笔头带着。”
“铅笔头在你这里。”
“它能护念冬,也能护爹爹。”她打开布老虎肚子的夹层,摸出半截铅笔头塞进沈厉川衣袋,“先生要是坏人,爹爹写他的名字。”
沈厉川把铅笔头按住,没有取出来:“好,爹爹记着。”
夜里,南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赵铁山把三处哨位、两条撤离路线和私塾周围的接应人名写在纸上,写完又将纸递给沈厉川。沈厉川逐项看过,补上最后一行:“没有确认,不许开枪。”
赵铁山的笔停在半空:“你担心马小亮?”
“他要坐在先生对面,先承一份险。”
“这份险得有人承,园丁已经把手伸到孩子身边,咱们再等,栓子和另外四个娃都会成为他的路。”
沈厉川把纸折成四折,收进内袋:“我明早在东路口等消息,若马小亮带回确认,孙排长封住私塾前后门,赵政委守南院,姜小草看住念冬。”
赵铁山收起茶碗:“你亲自去?”
“他若真是园丁,我得看着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赵铁山没有劝,拿起急件在灯焰上点着,纸边卷起,八个字先后化成灰,沈厉川盯着火苗,直到最后一角落进盆里,才吹灭灯芯。
第二天,马小亮从私塾回来时,门岗先看见他脚下的土,他进院前回头望了两次,等孙排长把门闩落下,才贴到沈厉川身边,面色发青。
“连长,我提了念冬的名字。”
沈厉川没有问结果,只把手从枪套旁移开:“从头讲。”
马小亮咽了口唾沫:“我说,红一连有个小姑娘叫念冬,会认黄芩,还能给铁蛋写名字。先生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整三秒没放下。”
赵铁山从窑洞里走出来:“他有没有问别的?”
马小亮抬起脸,嘴唇发干:“他放下茶杯,冲我笑了笑,问,‘哦?她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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