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把粉笔搁回盒子里:“啥时候看见的,多大岁数,摊子支在哪头?”
“过晌才瞧见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摊上摆着镜架子、针线,还有几把剪子。他自个儿也架副眼镜,俺买针那会儿,听见他跟老李头打听学堂朝哪走。”
“后来他往学堂这边来没?”
“俺回南院那阵子他还蹲摊上呢,后头就没再瞧见。”
姜小草把课交给何春兰收个尾,领着田桂香直奔连部。
沈厉川和赵铁山还没歇,桌面上摊开的是陈家坪那批押运人的口供。
田桂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厉川追着问:“他说话啥腔调?做买卖麻利不麻利?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说的官话,收音跟咱这片不一样,俺听着像南边的。修镜腿倒是利索,摊前围了几个人看热闹,没见谁跟他搭伙走。”
“手上有没有伤?”
“这个……没顾上看。”
沈厉川也没说她:“人长啥样,摊子啥货,开口啥腔,你能记住这几条,够用了。往后赶集碰上生面孔,记他的脸、手、脚上穿啥、嘴里啥口音,不许跟,也不许自个儿套话,回来跟岗哨讲。”
田桂香揪着衣角搓了两下:“俺不过上个识字班,咋还能碰上特务的事呢?”
姜小草送她出门:“识字是认路,赶集是认人,今儿这堂课你没白来。该回家回家,路上谁问都别提那个货郎。”
田桂香走了,沈厉川叫了马小亮的名字:“明早把军装脱了搁院里,换件粗布短褂,装成替师父买镜片的学徒伢子。先找摊子,找不着就去问管事,只聊买卖的事,协查的字眼一个别往外蹦。”
马小亮拿本子记:“找着人了呢?”
“认他左手、口音、随身带的货,手别伸。你拿帽檐摸两下,信号传给王大牛,王大牛负责跟,你掉头回来报我。”
王大牛把枪别进衣裳里头:“俺蹲哪个口?”
“北口。戴眼镜的、卖镜架的、带整盒镜片的,一律记下来,同行的人也不能漏。他要是往镇外走,只跟到民兵岗那道线,不准自作主张动手抓。”
赵铁山提笔写了份协查函,让团部保卫处查近三天的路条、客店簿子和外来货郎的底子,末了加一句:不得惊动镇上百姓。
封口盖了章,交夜里值通信岗的人送团部去。
姜小草站在地图跟前问:“识字班要不要歇两天?”
“照常开。”沈厉川把学员登记册推回去,“妇女们买粮、换线、给前头送饭,腿脚走过的地方比岗哨还密。碰上生人她们能递个信儿,可不能指使她们去探。”
赵铁山翻开登记册,在田桂香名底下补记了一个工:“这条规矩写进妇救会安全课里头——发现不对劲的,只报,不追,不问。”
第二天集还没开,马小亮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褂进了镇。
他先绕开卖粮卖布的摊子,在针线摊前掏一个铜板买了根针。
“婶子,昨儿是不是有个会配眼镜的先生在这摆过摊?俺师父眼花了,打发俺来买副老花镜,人上哪去了?”
摊主把铜板拢进钱袋:“昨儿来的,收集前就走了,今儿没见摆。”
马小亮又沿着摊子转了一圈,连修钟表的那家也问过了,没一个人晓得货郎住哪,也没人瞧见他今早进过镇。
他把针别在衣襟上,拐去了镇集管事处。
老李头管这个集二十多年了,收过谁的摊钱,十成里头能记个七八成。
马小亮递上那根新针:“李大爷,俺来迟了一步,听说昨天有个会配眼镜的货郎?”
“你找那个南边人?”
“您还记得他?”
“他交了两天摊钱,只摆了一天就走了,白白便宜公家一天的钱,俺能不记得?”
马小亮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俺师父光叫俺来买镜,也没说人长啥模样。”
老李头掰着烟杆想了想:“四十来岁,瘦高,窄脸,架一副圆框眼镜。官话讲得顺溜,尾音带南边味儿。左手递钱的,中指上箍一枚铜戒指,那戒面都磨得没光了。”
“铜戒您都记得?”
“俺接钱的时候碰着了嘛。他还问俺学堂往哪走,俺给他指了西街,他听完就回摊子上了,别的啥也没多嘴。”
“货郎姓啥叫啥?打哪来的?”
“赶集的货郎按天交钱,不兴留名。他只讲要赶下一个集,哪个集也没报。”
马小亮没再往下追了,买镜的事也没提协查的茬。
他绕回北口,王大牛扛着一捆麻绳坐在路牙子上。
王大牛借着理麻绳的动作挡住嘴:“从开集蹲到这会儿,戴眼镜的就进来一个团部文书,证件跟脸对得上。没人带镜架子,也没见瘦高的南方人。”
“货郎走了,就摆了一天。老李头记着他左手中指有枚铜戒。”
两人分开往南院走,马小亮先进连部复命,王大牛隔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另一条道拐回来。
沈厉川把新线索写在押运口供旁边。
押运那头交代的:中年、偏瘦、眼镜、南方口音。
老李头讲的:四十来岁、瘦高、圆框眼镜、南方官话。
条条对得上。
马小亮指着身量那一栏:“一个说偏瘦,一个说瘦高,算不算对不上?”
“人隔远了看跟隔近了看,记下来的身量本来就有出入。年纪、口音和眼镜三条拴一块儿,散不开。”沈厉川拿笔在铜戒底下画了个圈,“这枚戒指是头一回冒出来的记号。”
赵铁山抽出已落网人员的档案翻了一遍:“灰衫人左手有烧伤,少了半截指头,人还在押。张瘸子说本地话,走道拖腿。方脸那个身板粗壮,抓进来到现在一个字没吐。特征全对不上。”
王大牛插了一嘴:“钱三也是本地人,瘸腿,排了。”
赵铁山把两份记录压在手底下:“还有一种可能——园丁另派了个生手进镇。”
沈厉川拿笔尖点着四条重合的项目:“生手学着架副眼镜倒不难,可你叫他把年纪、口音、做派全搬过来,搬不了。三箱药截了,底下几组人全栽了,他手里头没剩几个能使唤的。”
“你断定是园丁自个儿?”
“七成。”
姜小草抱着妇救会的登记册进来,听完比对的结果,翻到田桂香那一页,那一工没划掉:“你们蹲在镇口守人,她们在摊子前头买东西。往后再有谁讲识字班就是认几个字的事,俺拿这条线索怼回去。”
沈厉川把整好的纸钉上连部墙。
纸上只留了六条:四十来岁;瘦高;南方官话;左手中指铜戒;戴眼镜或懂配镜;行事谨慎,不跟下线直接碰面。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阵:“这个人……念过书。”
赵铁山接上话:“念过书,讲官话,编得了暗号,底下管着几拨互不照面的人。寻常特务干不了这些活,他受过专门训练,十有八九是搞情报出身的军官。”
沈厉川在“不跟下线直接碰面”底下又加了一道杠:“押运的那帮脚夫不过是花钱雇来扛东西的苦力,够不着他的线。他进镇只待了一天,也没急着去找药。”
赵铁山抬起头:“他是来踩地方的。”
“对。”沈厉川把“只停一天”圈起来,“下回再进镇,才是动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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