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把圈了字的纸条往桌上一拍,赵铁山端到嘴边的粗瓷碗愣是没喝上。
连部窑洞里炭盆烧得啪啪炸,王大牛的麻绳团堆在墙根,马小亮衣襟上别的那根针一闪一闪。
沈厉川抄起军帽扣脑门上:“铁山,现在点人。”
赵铁山吹了吹碗沿的浮沫子:“哨位得加到四岗。”
“光哨位不够。”沈厉川拿炭条在黑板上横拉三道杠,“念冬不出院门,布老虎不离身,夜里不留外头的人在院外过宿,三条死规矩。”
炭灰一截截掉在他指头上。
“进院子的人不管军民百姓,问姓名,问事由,问谁介绍来的,问待多久,四项少一项不放。”
王大牛扔了麻绳就要往外蹿。
沈厉川叫住他:“你盯北口卡点,哨棚挪到碾盘后头去。”
又扭头冲马小亮:“去请孙排长过来,顺路把陈麻子扶上。”
孙排长领两个警卫班的兵刚在院门口站住脚,陈麻子拄着根榆木拐子从柴房那头拐出来了。
左腿吊着布带子,右脚点着地蹦得飞快,拐杖头子砸在黄土道上咚咚咚。
“连长!”他把拐杖往孙排长手里一杵,“我替王大牛走北院墙,坐着干等比伤腿还急人!”
沈厉川盯了一眼他裤管上洇出来的血印:“政委批你下地了?”
“政委说了,躺着也是惦记念冬!”陈麻子一巴掌拍胸口,粗布军装兜里掏出把野蒜,“我顺道给念冬薅的,昨儿她还念叨想吃蒜苗炒鸡蛋呢!”
窑洞门口冒出个小脑袋。
念冬穿着那身裁缝赶夜工缝的红军小军装,八角帽歪歪地扣在脑门子上,布老虎夹在胳膊底下。
她扒着门框踮起脚尖往外够,瞅见沈厉川看她,啪一下绷直身板,歪歪扭扭举了个手。
“爹爹!”
她小碎步跑进连部,布老虎差点甩出去。
“念冬要喂骡总、要看铁蛋、要找田姨认字。”
她掰着三根手指头数,指甲缝里头糊着黄泥巴。
“三件事,两件在门外头!”
赵铁山憋着笑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
沈厉川蹲下身子跟她平视,大拇指在她鼻尖蹭掉一块灰:“骡总一早就牵进院了,铁蛋也叫人赶进来找你,田姨晚上上课你就能见着。”
念冬嘴巴一撅,三根手指头在半空僵了半天。
她猛地扭身扑到赵铁山跟前,把布老虎塞进政委怀里:“政委伯伯!念冬是红军战士!”
“可不是嘛!”赵铁山接住布老虎笑得直抖,“《沈念冬同志档案》第101页白纸黑字写的,‘念冬是我闺女’。”
念冬急得脚底板搓地,小皮鞋跺起一蓬土:“那档案上没写不准念冬出院门!”
话刚蹦出嘴她赶紧自个儿捂住了,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昨儿打翻墨水瓶的时候,沈厉川手把手教她写“对不起”,还说过一句“档案上记事得讲道理”。
沈厉川捏了捏她冻红的耳垂子:“三件事爹爹都给你办妥,你守规矩,算不算讲道理?”
院子外头炸起周大勺的大嗓门:“陈麻子你个缺德鬼!铁蛋二号啃我灶台腿了!”
念冬拔脚就往外蹿。
沈厉川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
小丫头吊在半空两条腿乱蹬:“铁蛋进院!得按四问规矩!”
果不其然,陈麻子拽着花脸猪崽正往院门口挪,猪崽甩着脑袋哼哼唧唧不肯走。
孙排长横枪一挡:“姓名?”
“铁蛋!”陈麻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念冬的猪!”
“事由?”
“找念冬耍!”
“谁介绍的?”
“连长!”陈麻子急得拐杖杵地,“政委也能作保!”
孙排长这才闪身让开。
铁蛋撒开四个蹄子冲进院,念冬从沈厉川手底下滑脱,扑上去啪啪拍猪崽脊背上的泥巴点子。
“铁蛋乖,往后都在院里头待着。”
她忽地仰起脸看陈麻子:“麻子叔,镇东头有学堂没有?”
“有啊!”陈麻子抹了把汗,“前天还瞧见个戴眼镜的先生……”
沈厉川一把攥住他肩头。
陈麻子这才回过味儿来,赶忙捂嘴,拐杖头子咚一声扎进土里。
念冬揪着铁蛋耳朵凑过来:“先生教啥呀?”
“教……教认字!”陈麻子嗓子都劈了,“念冬想上学堂?”
“田姨教‘宝’字了!”她拍拍布老虎肚皮,“等爹爹把坏人抓完,念冬要学写‘园丁’!”
赵铁山手里的笔尖在纸上一滑。
沈厉川看着陈麻子裤管上渗出的血,声儿压得像碾盘底下闷出来的:“麻子,你刚才嘴里那个先生……”
“俺记差了!”陈麻子急出满脑门子汗,“是卖草药的!”
头顶突然响了一声,瓦片碰瓦片那种脆响。
三个人齐刷刷抬脑袋。
屋檐上积的雪往下淌,几片干树叶子打着转飘过院墙。
沈厉川一把将念冬塞进赵铁山怀里,抄起墙角的步枪就往院外冲。
孙排长带哨兵散开包抄。
陈麻子拄着拐追到门口,脚底一滑摔了个嘴啃泥。
他趴在地上扒着门缝嚷:“连长!野猫!俺瞅见那尾巴尖了!”
沈厉川在碾盘后头站住了,枪口慢慢垂下去。
黄土坡面上就两溜野兔的爪印子,弯弯曲曲钻进了枯草窝。
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划着火柴,火星子在冷风里头一明一灭。
“连长!”周大勺端着个豁了口的碗追出来,“念冬的姜汤!”
念冬趴在赵铁山脖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小手一个劲儿够那碗沿:“爹爹先喝!”
沈厉川接过碗咕咚灌了半碗,辣得一口白气呛出来。
他蹲下身给念冬扣紧军装扣子,布老虎从她怀里溜出来,半截铅笔头从缝线口子露了个角。
“记住了没?”他指头划过她眉心。
“布老虎不离身。”
念冬把铅笔头塞回布老虎肚皮里。
她忽然搂住他脖子:“爹爹也别出门!”
沈厉川喉结滚了一下,仰脖把碗底那半碗姜汤一口闷了。
炭盆的火光映在他左脸,那道旧疤在冷风里绷得发白。
院墙外头传来马蹄声,急急的。
孙排长跑步过来:“团部急令!侦察连在陈家坪截的药箱清点过了,少了半箱黄芩!”
赵铁山唰地把本子合上。
沈厉川把空碗往周大勺手里一塞,军大衣的摆子裹着风雪卷出院门。
“爹爹!”念冬追到门槛边上,脚一顿,刹住了。
她攥着门框,小拳头发白,扯开嗓子喊:“抓坏人带念冬!”
沈厉川回头的时候,她把布老虎举过头顶使劲晃。
八角帽滑到后脑勺上挂着,冻红的小脸蛋笑出两个酒窝。
铁蛋哼哧哼哧拱开院门挤进来,猪鼻子拱着念冬裤脚打转。
陈麻子拄拐追到跟前,喘得像个破风箱:“小祖宗!你娘说……”
他嘴巴张着,忽然卡壳了,眼睛死死钉在念冬腰上晃荡的布老虎上头。
“咋了麻子叔?”
“镇东头新来了个教书先生。”他声音发飘,“你娘说要送铁蛋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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