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亮把团部后续批文念完,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清单:“三箱药品已由军需处清点入库,明细在这儿。”
赵铁山接过清单,从头往下读:“黄芩片四斤六两,金创药十二包,奎宁丸两瓶,止血散八包,白术饮片三斤……”
他读到第三行时停下来,把纸递给沈厉川:“你看这批货的品类。”
沈厉川扫了一遍:“野战急救药占六成,安胎、退热一类占三成,剩下的是补益药。”
“梅花线当年走的是前线补给路,这批药的配比跟战地医院的采购单能对上。”
“秋雨护送的就是给前线准备的。”沈厉川把清单压在桌面:“园丁若把这些运出去,光奎宁就能换两支步枪。”
赵铁山翻到批文末页:“团部留下大部分充入军需,另拨出一小包黄芩片送到咱们连。”
他从马小亮的挎包底部取出一个油纸小包,上头夹着半指宽的字条。
沈厉川把字条抽出来,上面写着八个字——“姜委员处方所需,特此调拨。”
落款盖的是军需处的红章。
赵铁山笑了一声:“团部那帮人,清点到黄芩片的时候想起了姜小草。”
“她为刘二妮的药跑了两趟报告,人家记着。”
沈厉川拿起油纸包:“马小亮,去把姜小草叫来。”
马小亮跑到医护窑门口喊了一嗓子,姜小草端着药碗出来,围裙都没解。
“又有啥事,俺这碗药还得趁热送过去。”
沈厉川把油纸包放到她面前,字条朝上。
姜小草低头看了看字条,又掂了掂包的分量,手上顿了一会儿。
“黄芩片?”
“团部从截获的三箱药里拨出来的,专给你用。”
她拆开油纸角,里头码着切好的黄芩薄片,颜色比她自己晒的深一些,边缘齐整,明显是药铺出的货。
姜小草把包重新裹好,骂了句:“这帮人倒记着。”
赵铁山说:“你那两份报告写得够仔细,军需处的人看了就知道你缺什么。”
“俺缺的东西多了去了,他们能记住一样就不错。”
她把药碗搁在桌上,先在药材登记册上写下品名、重量和来源编号,签完名才把包收进药箱。
“刘二妮的丸子能加量了,这批黄芩片比俺自己挖的药效足,用量减一成也够。”
沈厉川问:“够她用多久?”
“按现在的方子,能撑到胎满五个月,五个月以后再看情况调。”
赵铁山把清单收进卷宗:“药的事先到这儿,说正事。”
他把押运人的口供摘要摊开:“两个人都交代,雇他们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先生,说话带南边口音,个头中等偏瘦,付了十块大洋的脚力钱。”
沈厉川盯着那几行字:“这是头一回有人提供园丁的外貌。”
“模糊得很,戴眼镜、自称先生、南方口音,放在城里能找出一百个。”赵铁山把铅笔搁下:“可在陕北这地方,读书人本就少,戴眼镜的更少,能拿出十块大洋雇人送货的,不会超过一巴掌。”
沈厉川点头:“灰衫人的代号也叫'先生'。”
“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厉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灰衫人在手下面前装先生,学的就是园丁的做派,师傅什么样,徒弟便照着来。”
赵铁山在口供旁批了一行字:“园丁特征:眼镜、自称先生、南方口音、中等偏瘦、出手阔绰。与灰衫人代号重合,疑为上下级模仿关系。”
姜小草站在旁边听完,说道:“押运的人抓了,货也截了,他本人呢?”
“不在车上。”沈厉川把口供合上:“他雇完人就走了,押运人从头到尾只见过他一面。”
“那他跑了?”
“跑没跑不好说。”沈厉川指着地图上陈家坪到吴起镇之间的几条路:“他敢用别人送货自己不露面,说明他对这一带的路熟,也说明他没打算跟货走。”
赵铁山接话:“货是诱饵也好,试探也好,他把人和药分开走,就算货被截,他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还在附近。”沈厉川的手从陈家坪划回吴起镇:“药丢了他不会甘心,线断了他更得亲自来查。”
姜小草把药碗端起来:“俺听明白了,你俩的意思是这人还没走远,随时可能摸过来。”
“南院的防卫照旧,岗哨和登记不松。”
“俺那边妇救会的人都交代过了,夜里不开门,出门必登记。”
沈厉川又对赵铁山说:“把园丁的外貌特征通报到排长一级,措辞用'协查',不写代号。”
“俺拟,今晚发下去。”
姜小草端着药碗往外走:“俺先把刘二妮的药送了,你俩继续算你们的账。”
她到东窑时,刘二妮正靠在褥子上翻念冬画的那张“宝宝图”。
“药来了,今天加了量,分两次服,这回是饭后。”
刘二妮接过药碗:“姜委员,俺今天吃了七勺粥。”
“比昨天多一勺,成。”姜小草把新拨来的黄芩片给她看了看:“这是团部专门调给你的,往后药量够,你把心放肚子里。”
刘二妮捧着碗愣了一会儿:“团部还管俺一个逃难来的?”
“你在咱们驻地住着,吃的是连队的粮,看的是连队的病,团部当然管。”
刘大妮从旁边凑过来:“妹子,人家管你,你就好好养,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二妮把药送进嘴里,苦得皱了眉,赶紧灌了口温水。
念冬从窑口探进脑袋:“刘姨吃药啦?”
“吃了,苦。”
“苦就对了,草姐说苦的才治病,甜的是糖。”
刘二妮笑着点头,念冬又问:“小宝宝今天踢你没有?”
“还没动静呢,月份小。”
“那俺等着,它踢了你告诉俺。”
姜小草把念冬从窑口拎回来:“药送完了,你该去管你的骡总和猪崽,别赖在这儿。”
念冬抱着布老虎跑了。
入夜后,识字班照常开课,念冬坐在前排写“黄芩”两个字,第一个“芩”依旧把上下拆成两截,林书远纠了三遍她才拼到一块儿。
散课时,田桂香没有跟着其他人走,她站在门口等姜小草收拾完桌上的粉笔头。
“姜委员,俺跟你说个事儿。”
姜小草抬头:“啥事?”
田桂香压低了声音:“今天集上来了个配眼镜的货郎,俺瞧着面生,他跟镇上人打听学堂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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