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刺得人眼皮子发酸。程龙躺在院子里的破竹椅上。竹片子嘎吱嘎吱响，朽得快断了。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下眼角的黄眼屎。食指在眼窝里抠了抠，弹飞一点干皮。
长乐提着个破竹篮子从大门外头走进来。裙角上沾着两块黑烂泥。“夫君，你要的旱烟叶子买回来了。”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扔，当啷响。
篮子里头装着一捆黄绿色的干叶子，散发着一股子呛鼻子的辛辣味。“西市那个长四个眼睛的老头非说这是极品灵草，死贵死贵的。”
长乐拿脏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抹出一道灰印子。程龙坐起来。光脚丫子踩在地上的一滩泥水里，吧唧一声。
他抓起一片烟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发霉的马粪味直冲脑门。“这老帮菜敢拿烂树叶子糊弄我。”程龙啐了口唾沫，落在脚边的碎砖头上。
他把烟叶子揉碎，双手搓得哗啦响。从破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擦过啥的废纸，卷了个喇叭筒。塞进嘴里。
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点火星子。点着了深吸一口。辣。辣得喉咙眼像被刀片刮过一样。
程龙咳了两声，咳出一口浓痰。“咳咳，真特娘的够劲。”他吐出个青白色的烟圈。
烟灰掉在白大褂的领口上，烫出一个小黑洞。“媳妇，把老子的锄头拿来。”
程龙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吃了几天肉，肠子里全是油。”
“老子今天下地，种点水灵的萝卜去去火。”
院子后头是块刚开垦出来的荒地。泥巴是黑红色的，掺着点星空巨兽的碎骨头渣子。踩上去软塌塌的，直往下陷。程龙挽起裤腿。两腿的黑毛上沾满了泥星子。
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铁锄头，木柄上全是滑溜溜的汗泥。“砰。”一锄头刨下去。烂泥溅起半米高，直接糊了他半张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拿手背一抹，越抹越黑。地头那边的土垄上，蹲着个大胖子。
李世民光着两只大脚丫，脚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
他那身龙袍早就脱了，换了件短布褂子。肚子上的肥肉把扣子崩得死紧。
“女婿，你这坑挖得太浅了。”李世民拿个啃了一半的生黄瓜，指指点点。咬了一大口黄瓜，嘎嘣脆。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裤裆上。
“朕当年在晋阳起兵的时候，那战壕挖得比你这深多了。”李世民嚼着黄瓜，含混不清地嘟囔。程龙停下锄头。拄着木把手，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肺管子里吸进的全是土腥味。“你懂个屁。”他斜着眼睛瞅李世民。“老子这叫点穴种田法。”
“这土里头灵气太冲，挖深了萝卜就烧死了。”程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发着紫光的种子。随手往泥坑里一撒。
“老李，你特娘的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浇水。”李世民一听，大肚子往后一缩。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
“朕这腰还没好利索呢，蹲不下！”他四下乱看，眼珠子滴溜溜转。
“再说了，这水桶在哪呢？”李世民抠了抠牙缝里的黄瓜皮。“没水桶。”程龙翻了个白眼。“那边有个刚杀的虚空兽血坑，你拿瓢去舀。”李世民吓得脸都绿了。
“那玩意儿腥臭腥臭的，浇出来的萝卜能吃吗！”“爱吃不吃。”程龙懒得理他。一脚踹在土坷垃上，把种子埋好。
脚底板沾着一块黏糊糊的碎肉，他使劲在石头上蹭了两下。蹭下一层血泥。
“没成想当了这劳什子道主，还得自己刨食吃。”
种完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汗水顺着程龙的脊梁沟往下淌，把后背的衣服全溻湿了。贴在肉上，凉飕飕的难受。他把锄头一扔，当啷砸在石头上。
走到院子外头那条大河边。这河里的水是灰白色的，是从时间长河里引出来的一个支流。
水流得慢吞吞的，面上飘着一层绿惨惨的水锈。程龙从石头缝里拽出一根黑漆漆的钓鱼竿。
这竿子是用神族大将的脊椎骨磨出来的。结实得很。线是抽的星空蜘蛛的筋。他一屁股坐在个破烂的木头水桶上。桶底下有个窟窿，烂泥往上挤。
沾了他一屁股。
“大儿！”背后传来一声破锣嗓子。老程光着大膀子，提着个滴血的铁桶跑过来。大脚丫子踩在水坑里，泥水四溅。“你又来这死水沟里钓鱼啊！”
老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泥地上。压碎了几根枯草，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拿沾满油汗的粗手在胸口上使劲抓了两下。
抓出一道红印子。“这水里连个蛤蟆都没有，你能钓上啥来？”程龙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抠开盖子，里头是几条扭来扭去的血红色肉虫子。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臭鱼味。
他拿两根指头捏起一条虫子。虫子喷出点绿水，弄了他一手。“真特娘的恶心。”程龙骂了一句，把虫子死死穿在生锈的铁鱼钩上。指甲盖里全是绿汁。一甩胳膊。
鱼线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进灰水里。溅起一小圈黑色的水花。“你懂个球。”程龙叼着那半截烟屁股。
把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抹掉虫子绿水。“这河连着万界废墟。”“底下乱七八糟啥都有。”
老程撇撇嘴。把铁桶往地上一顿，砸起一片烂泥。“有啥用？能烤着吃不？”“俺那烤炉都烧红了，就等着下锅的肉呢！”老程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脖子肉里滚了滚。
“昨天你弄上来那个长着三个脑袋的王八，烤出来肉太柴了。”“塞了俺一牙缝。”他拿粗糙的小拇指抠了抠门牙。抠出一丝黑乎乎的肉渣，弹在水里。
水面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程龙盯着水面上的白骨浮漂。水风吹过来，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拿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烟头快烧到嘴唇了，烫得他一咧嘴。“嘶。”他吐掉烟头，一脚踩灭。
踩出一团黑灰。“得咧，今天要是钓个长肉的，全归你。”“要是钓个铁壳子，就给老李拿去熔了打尿壶。”俩人正扯着淡。水面上的白骨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动作极大。直接把水面砸出一个脸盆大的黑窟窿。
“来活了！”程龙眼睛一亮，眼底的金光闪了一下。他两手死死抓住骨头鱼竿。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起。“给老子上来！”
他腰眼发力，大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布鞋底子在烂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泥水全翻了出来。
糊了满脚。水底下的东西力气大得离谱。鱼线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刺耳尖鸣。“哎哟我草！”程龙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
差点一头栽进灰白色的臭水里。
“这特娘的是个大件！”老程也跳了起来。急得在岸边直跺脚。大脚底板踩着泥巴啪啪响。“大儿！俺来帮你！”老程一把抱住程龙的腰。
两人像拔河一样，身子全往后仰。老程胸口的汗水全蹭在程龙后背上了，黏糊糊的。恶心得很。“起！”
程龙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吼。大罗金仙的蛮力瞬间爆发。骨头鱼竿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半圆。
“哗啦——！”水面直接炸开了。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带着漫天的臭泥水，砸在岸边的乱石堆里。“砰！”声音极响。
砸碎了十几块青石板，碎石子像暗器一样四下乱飞。一块石头擦着李世民的胖脸飞过去。
正好打掉他手里刚拿起来的半根黄瓜。“娘诶！谁暗算朕！”李世民从地头那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光脚踩在乱草堆里，摔了个狗吃屎。泥巴糊了满嘴。
“呸呸呸！”李世民一边吐泥，一边瞪着大牛眼往石头堆里看。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黄水。程龙把鱼竿一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火辣辣的疼。
他拿沾满黑泥的袖口擦了把额头上的大汗。汗水杀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两下。“真成，累死老子了。”老程也瘫在地上，四仰八叉。
大肚子一鼓一鼓。“大儿，这钓上来个啥？看着不像活物啊。”
程龙走过去。脚底踩着水洼吧唧响。他踢了踢那团裹着黑泥的东西。硬邦邦的。不是肉。他蹲下身，拿手在泥巴上胡乱抹了两把。抹掉厚厚的一层臭泥。
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一个长得像棺材一样的铁盒子。表面全是被水腐蚀的绿斑。严丝合缝，连个锁眼都没有。
铁盒子上刻着几道扭曲的血红色符文。跟这宇宙里的任何阵法都不一样。透着一股子古老和绝望的死气。“这啥破烂玩意儿。”程龙皱起眉。
手指头在铁壳子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当当声。李世民凑过来，大鼻子闻了闻。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女婿，这看着像个陪葬的盒子。”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里又冒出贪财的光。
“里头肯定有极品灵石！”李世民伸手就去抠那个铁盒子的缝隙。指甲盖刚碰到红色的符文。“呲啦。”一股诡异的黑电猛地窜出来。直接把李世民的大拇指电得焦黑。
冒出一股子烤肉的臭味。“哎哟我草！”李世民惨叫一声，抱着手在地上直跳。“这玩意儿咬人！”
程龙眼神一冷。他一把推开李世民。肚子里的真元提了上来。右拳紧握，金光在拳锋上爆闪。“管你里头装的什么鬼东西。”“到老子地盘上，就得老老实实开门。”
他一拳狠狠砸在铁盒子正中央。“咔嚓！”坚不可摧的铁盒子被这一拳砸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红色的符文瞬间崩碎。盒盖“砰”地一声弹飞出去。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程龙往后退了半步。他捂着鼻子，探头往盒子里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里头没金子，也没死人骨头。
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像破布一样的透明皮子。皮子上用黑色的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唐的官话文字。
老程伸着大黑脑袋凑过来。瞪着牛眼看了半天。头皮屑掉在盒盖上。“大儿，这上面写的啥？”他挠了挠头皮，掉下点白屑。“俺不识字啊。”程龙死死盯着那块皮子。
两团金色的星河漩涡在瞳孔里疯狂转动。他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子难以名状的寒意。他拿沾着泥的手指，把那块皮子从盒子里捏了出来。皮子滑腻腻的，像活物一样在指尖蠕动。“老李。”
程龙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戾。“这上面写着。”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死死捏着那块皮子。
“大唐已灭。”“救我。”落款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血手印。和半个还没干透的“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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