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正堂,气氛沉凝如铁,压抑得令人窒息。

案上平铺着一纸刚由快马传至的曹魏檄文,墨字凌厉,句句如刀,字字诛心。

刘表端坐主位,垂眸凝视片刻,原本沉静的面色一点点沉冷下去,直至阴沉如水,眉宇间翻涌着散不去的震怒。

这一纸檄文,条条罗列罪状,将他刘表钉在抗诏割据,阻乱天下的逆臣位置之上,冠以四大罪责,昭告四海,俨然一副奉天伐罪,师出有名的正统姿态。

极致的愤怒瞬间冲散了刘表所有克制,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案上檄文狠狠扫落于地,纸张翻飞落地,铮铮怒喝响彻整座正堂。

“四罪?!老夫何来此四罪!”

“荆州牧一职,乃是先帝昔日亲封,世代正统,名正言顺!曹操一介乱臣,昔年挟持天子,操控朝纲,如今假借先帝临终一纸废制文书,凭空捏造罪名,妄图抹黑老夫,觊觎荆襄九郡沃土!此人狼子野心,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想要以此便夺老夫荆州,简直是痴心妄想!”

怒声回荡廊宇,堂下肃立的荆州文武尽数垂首凝神,无人敢轻易出声。

自曹魏檄文传至襄阳,风声传遍全城,荆州文武百官便已纷纷齐聚州牧府,等候将令,议论时局,人心已然浮动不止。

文臣之列,蒯良,蒯越,伊籍,韩嵩,邓羲,傅巽六人并肩而立,神色各异,有人沉眸深思,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暗藏归顺之意。

武将之列,蔡瑁,张允,蔡中,蔡和,蔡勋,王威,刘磐,李严八人戎甲在身,身姿挺拔,眼底或有战意,或有顾虑,皆静待刘表定夺战局。

堂中沉寂片刻,韩嵩缓步出列,弯腰拾起落地的檄文,逐字细读完毕,神色愈发凝重。

他转身对着刘表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州牧,如今局势已然截然不同。曹操此番出兵,并非寻常诸侯征伐,而是手持先帝遗诏,奉一统大义,占据世间正统名分。

先帝临终废除州牧之制的旨意,已然传布天下诸州,普天共知。无论当年旨意是否出自先帝本心,是否为曹操胁迫而成,既已昭告四海,便是天下公认的王制。

州牧如今依旧以荆州牧自居,于名义之上,已然是抗旨不遵,割据违制。

以属下愚见,如今大势不可逆,不如举国归降曹公。州牧乃是汉室正统余脉,有先帝汉可亡天下不可亡的遗诏在前,曹操若是还想一统天下,便需要安抚万民。

所以断然不会加害刘氏宗亲,更不会轻辱荆襄士族。归降则可保全基业,保全百姓,免去战火屠戮,实为万全之策。”

韩嵩话音刚落,一侧傅巽即刻跨步附和,躬身进言。

“韩从事所言极是。曹公横扫中原,覆灭袁氏群雄,平定北方诸州,势压天下,兵威鼎盛,绝非荆州一隅之地所能抗衡。

与其负隅顽抗,招致兵戈燎原,生灵涂炭,不如顺势归降,顺应天命,保全荆襄上下。”

二人接连谏言归降,话语落地,堂中武将阵列瞬间生出怒意。

蔡瑁当即厉声开口呵斥,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愤慨。

“我等尚未与曹军一战,疆场未见胜负,尔等便连连劝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不过一纸檄文虚言威慑,便吓得你们肝胆俱裂,动辄言败,汝等这分明是在扰乱军心,动摇州中根基!”

面对蔡瑁的厉声斥责,韩嵩与傅巽二人只是微微冷哼,默然退立,不再辩驳。

二人心中皆有定见,大势在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乱世存亡,终究要看天命大势,而非匹夫之勇。

文武对立,言论相悖,堂中局势愈发纷乱。

此时,武将队列之中,王威快步出列,抱拳高声请战。

“州牧!曹军这封檄文,意在舆论威慑,乱我军心,其大军如今自信满满,必然以为我军惊惧怯战,不敢主动交锋。

属下愿请一支精兵,先行一步,奇袭南阳曹军腹地!打其措手不及,挫其锐气,方能稳住荆襄军心,守住山河基业!”

王威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身旁李严等人的附和支持,几人更是齐齐出列请战。

“末将附议!曹操连战连胜,心气骄盛,必然轻视荆州守军,疏于防备。我军趁其不备,先发制人,奇袭南阳,必可斩获大胜,扭转被动战局!”

主战之声激昂铿锵,响彻正堂,看似士气高涨,可主位之上的刘表,面色非但没有舒缓,反倒愈发阴沉凝重,心底的沉郁无人知晓。

当然,他此刻烦心郁结的,从来不是文臣劝降,武将请战的分歧,而是堂中自始至终的沉默。

蒯良,蒯越,执掌荆州文谋大局,运筹数十年,大小战事皆有定策,每逢危局必献良谋。

可今日面对曹魏压境、大义压身的生死危局,两大顶级谋臣自始至终闭口不言,不谏战,不谏降,不献一策,沉默伫立。

这般沉默,比文武争执更让刘表心底发凉。

他心中清楚,蒯氏兄弟智谋冠绝荆襄,眼光长远,若有稳妥破局之法,断然不会缄口不言。

如今默然无声,便意味着此战危局无解,战亦难胜,降亦有损,进退皆困,无万全之策。

顶级谋臣都束手无策,便是荆州当下最真实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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