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着雨丝的细风自窗缝钻入,卷起一丝微凉。
良久,沈持盈指尖缓缓松开绢帕,终是轻轻颔首,“行,本宫…听你的。”
江夏王闻言,唇角笑意愈发温润。
他垂眸拨了拨茶沫,眼底深处却勾起一抹玩味。
又数日,乾清宫御书房。
窗明几净,墨香清冽,桓靳正伏案批阅军报,笔锋沉劲,落纸有声。
黎胜轻手轻脚入内,低声禀报:“圣上,皇后娘娘的凤驾已到了乾清门外。”
桓靳笔尖微顿,笔杆响起细微的“咯”声。
她已整整三个月,不曾踏足乾清宫一步。
桓靳心头微涩,面上却沉静如水,冷冷道:“不见。”
沈持盈平日的行踪,他皆了如指掌,他也自然清楚,她此番来意不纯。
可即便心知肚明,心口那一点微澜,依旧骗不了自己。
黎胜却躬着身,努力堆起谄媚的笑:“圣上,皇后娘娘并未求见,只命奴才前往请示,可否入东堂一坐。”
桓靳闻言沉默。
乾清宫东堂,安置着沈持盈前年小产胎儿的灵位。
片刻后,他笔尖重新落下,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是,”黎胜如蒙大赦,“奴才这就亲自去为娘娘引路。”
退出殿门时,他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心中暗自嗟叹——
帝后二人如今的情状,真是愈发教人难以琢磨了。
东堂内,烛光幽微,檀香袅袅。
沈持盈独自立于香案前,望着那方小小的、冰冷的牌位。
昔日初来此地,她满心皆是蚀骨的悲恸与悔恨。
可如今,心口仿佛被冻住,那些情绪已被一层决绝的冷静层层覆盖。
桓靳这数月对她的冷落疏离,恐怕不仅是因冒认之事被揭发。
她的阿娘,身世被抹得那般干净,除了桓靳,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耐?
他定然是知晓了一切。
知晓了她阿娘是前朝遗脉,知晓了她外祖母曾犯下弑君之罪,还间接害了他的生母。
连带着,引发了他前半生所有的不幸与屈辱……
上一辈那些血淋淋的旧债,如今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如同缠颈缚身的锁链,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
思及此,沈持盈身形微微一晃,掌心撑住香案才勉强站稳。
桓靳眼下未曾发作,甚至依旧给予她皇后的体面,可谁能保证日后?
她不能赌,更不能坐以待毙。
只有桓靳死了,她以中宫皇后之尊晋升皇太后,方能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世间也再无人能随意废黜、斩杀她。
也唯有如此,她才不必再忌惮桓靳纳妃生子,不必再承受那份被冷落、被取代的煎熬与痛苦。
她想活着。想不再仰人鼻息,想痛痛快快、备受尊荣地活到寿终正寝。
只能是桓靳死了。
这些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入沈持盈的心脏。
此后,她便隔三差五前往乾清宫东堂。
她不哭不闹,不曾试图闯入御书房求见,也不许宫人内侍陪伴,只独自在香案前静坐,一待就是许久。
可她每来一次,桓靳的心便乱一分。
他强作镇定,笔下军报字字清晰,思绪却屡屡飘向东堂。
批阅奏疏时,他会蓦然停下,视线不自觉落向东堂紧闭的雕花门扉。
召见大臣议事时,若外间稍有异动,他的话语便会微不可察地停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命黎胜时刻留意东堂的动静,事无巨细地回禀:她何时来、何时走、待了多久、神色如何。
他甚至悄然加派了最心腹的侍卫,日夜轮值,将坤宁宫守得如同铁桶。
明为护卫皇后安全,实则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不信沈持盈毫无异心,却又不愿相信,她真会受江夏王那竖子的蛊惑,对他行谋害之事。
而这份微妙的迟疑与紧绷,恰成了外人可乘之机。
乾清宫内接连出现诡异事端。
先是膳食,竟被人悄然投入无色无味的慢毒,久服则心肺渐衰、形同病逝。
所幸试饮内侍察觉一丝异涩,方才拦下。
其后出现夜探御书房的黑影,趁换班空隙逼近,刀光微闪便被埋伏暗卫擒杀。
类似之事,桩桩件件,接踵而来。
最令桓靳心寒的是,东堂那盏长明灯内,竟被注入了寒茵膏。
此物单用无害,可若与御用的龙涎香同用,两气相侵,便会诱发剧毒。
发作时毫无征兆,仿若突发急症暴毙,查无可查。
而平日能踏入乾清宫东堂的,除他与黎胜,便仅有沈持盈一人。
她竟借着他们孩儿的灵位,借着他唯一愿意放松戒备之地,暗中布下这等杀局!
连夭折胎儿的一丝安宁,都被她拿来当作谋害君夫的利器!
乾清宫的守卫愈发森严,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转眼便来到年末,西北战事再次平定。
桓靳这次再没留半点余地。
朝堂之上,他力排众议,派兵将那反复横跳的鞑靼全族诛灭。
少数残部逃窜至北罗,他也派人追击千里,尽数屠戮,顺道震慑那蠢蠢欲动的北罗。
至此,西北乃至嘉峪关外、西域的广阔土地,尽数归入大魏版图。
捷报传回京城时,万民欢腾,朝野振奋。
年轻帝王以铁血手腕,打出了开国以来最辉煌的疆域,让天下臣民既敬也畏。
另一头,沈持盈却是心浮气躁,日日难安。
无数次刺杀都接连失败,如石沉大海,半点波澜也无。
当初那种无论如何都杀不了嫡姐的无力感,又一次攫住了她。
如今她已卸下所有愧疚,对谋害桓靳再无半分负担。
甚至每夜入睡前,她都在心底默念,盼着桓靳早日驾崩。
偏天不遂人愿,他依旧安稳端坐龙椅,权势日盛。
这日,御花园暖阁里。
江夏王依旧煮着茶,神色从容,仿佛那些失败的刺杀都无关紧要。
他心知,他那位皇帝叔父清算他的日子,不远了。
他从没想过能真正瞒过帝王的耳目。
之所以屡屡试探,不过是好奇,他这位皇帝叔父的忍耐底线,到底能到何等地步。
茶汤沸了。江夏王将茶盏斟满,推至沈持盈面前,眼角余光掠过假山方向。
那抹明黄已伫立许久。
他收回视线,侧过身,抬手掩唇,附在沈持盈耳畔低声道:
“婶母,侄儿有个法子。虽有几分凶险,但兴许,能一击毙命。”
“你说便是。”沈持盈神色颓然,显然不抱什么希望。
话音未落,江夏王掩于袖中的匕首,已不动声色塞进她掌心。
冰凉刀柄贴上来,沈持盈浑身一僵。
下一瞬,江夏王竟垂首,碰了碰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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