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持盈震惊得瞪大双眸,未及反应,江夏王已收回身子,依旧端坐原位。
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字字蛊惑:“婶母,侄儿之前的话,依旧作数。”
“待大事得成,侄儿定尊您为皇太后,享万世尊荣,这世间,再无一人能欺辱您。”
沈持盈依旧有些不明所以,掌心匕首几欲滑脱。
不等她回神,假山处那抹明黄已雷霆般破空而出。
江夏王缓缓直起身,毫无躲避之意,连唇角笑意都未曾敛去。
寒光一闪,剑背已精准抵住他的咽喉,不容他挣扎分毫。
帝王逆光而立,俊朗深邃的面容笼在阴影里,晦暗难明。
他身上明黄朝服未换,周身毫不收敛地散发着凛冽的杀戾之气,教人不敢直视。
桓靳又侧眸看向沈持盈。
那目光沉郁如渊,犀利如刃,像要将她整个人剖开,让她无处遁形。
整整一年里,刺杀与暗害层出不穷,让他烦不胜烦。
她的背叛与杀心,更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割着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致命,却疼得彻骨。
而方才江夏王那刻意凑近的姿态,更是彻底碾碎他最后一丝底线。
如今西北已定,皇权稳固,他再无后顾之忧。
沈持盈浑身僵滞,心跳几乎骤停,惊恐与慌乱笼罩全身,她忙将手中匕首缩进袖中。
“皇叔父。”江夏王脖颈被利剑辖制,后背抵着朱红廊柱,退无可退,却毫无惧色。
“恕侄儿眼下不便给您行礼了。”他抬眼望向暴怒的帝王,笑意温润又极具挑衅。
桓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夏王,声音自齿缝间碾出,冷冽如冰:“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以你的心智,应该清楚,朕能选的继承人,只有你一个。”
“为何非要挑拨皇后,行此弑君谋逆之事?”
江夏王却笑得愈发如沐春风:“侄儿只是想帮皇后婶母。”
“侄儿并无恶意,只是不忍见皇后婶母,日日活在惊惧不安里罢了。”
这话精准戳中桓靳最痛处,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沈持盈惶惶不可终日。
正因如此,他隐忍、压抑整整一年,放任他们二人胡作非为。
可这该死的孽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唆沈持盈,利用他们孩儿的灵位布毒!
更不该,亵渎他的皇后!
暖阁里死寂了一瞬。
便在这刹那空隙,沈持盈指尖再次触到袖中那柄冰凉的匕首。
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她看向那道挺拔高挑的明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这是她的丈夫,曾经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
他将她从沈家那个炼狱里救出来,许她皇后之位,独守她一人多年。
他们也曾有过无数次恩爱缠绵……
江夏王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犹豫。
他扬起下颌,目光越过桓靳的肩头,落在她身上。
“皇后婶母,”他声音温柔得诡异,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可惜了,就只差一点了。”
“给朕闭嘴!”桓靳眼眸危险地眯起,“你以为,朕无人可选,便不会杀你了?!”
沈持盈当即回神。
那点转瞬即逝的心软,瞬间被求生的恐惧碾得粉碎。
江夏王一旦丧命,她更无可能登上皇太后之位。
前朝余孽、弑君母仇、一整年的刺杀谋害……
桩桩件件,堆在一起,桓靳断无可能再留她的性命。
这一年里,她夜夜在心底默念的话,此刻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杀了他!趁他背对着你,杀了他!
沈持盈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她攥紧匕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来到桓靳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朝他颈侧狠狠刺了下去!
匕首携着锐风直逼而来。
桓靳虽被怒火冲昏心神,却仍保有警觉。
他猛地侧身避开,锋利的匕首刺入他左上臂。
明黄龙袍被迅速洇染出一片暗红,鲜血顺着袖口蜿蜒而下。
桓靳回头看她,方才眸中翻涌的怒火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冰冷,以及,彻底的失望与死心。
沈持盈心头巨震,下意识低头闪躲,却又看到自己满手的血——
黏腻,滚烫,猩红刺眼。
桓靳极轻地笑了一声,“好,好得很。”
一整年里,无数暗害与刺杀,他都强行说服自己,只是江夏王那逆侄所为。
可如今,她亲手持刀,从他背后,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桓靳抬手,握住那刀柄,当着她的面,一寸寸从自己血肉中拔出。
鲜血涌得更急,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睨着她,双目赤红,每一字都冷如寒冰:“沈持盈,你果真,与你那弑君罪人外祖母,如出一辙。”
闻言,沈持盈瞳孔骤缩,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果然全都知道。
“来人!”桓靳一手持剑,另一手死死攥着那匕首,力道似要将刀柄捏碎。
暖阁之外,埋伏已久的锦衣卫轰然涌入。
刀剑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顷刻便将整座暖阁围得水泄不通。
江夏王由始至终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柄冰凉的刀锋抵住咽喉,静静地看向沈持盈。
她已然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再无半分皇后威仪。
看着她这般狼狈绝望的模样,江夏王那双一贯温润的凤眸里,竟罕见地划过一丝真实的歉疚。
他对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尊位,从来就无甚兴致。
昔年参与夺嫡,纯粹是父亲豫王的旧部在背后推波助澜。
深宫岁月漫长无趣,日日皆是重复的压抑与冰冷,他早已厌倦。
可帝后之间的爱恨纠缠,却像一潭死水中忽然投下的石子,激起他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忍不住一次次试探、挑衅,不断触碰皇帝叔父的底线。
更想看这场闹剧,最终会走向何等结局。
至于这位皇后婶母,他只是觉得她有趣。
分明生了副艳丽精明的模样,头脑却天真得…近乎蠢笨。
然此刻看着她瘫坐在地上,满眼绝望,他莫名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闷闷的,不太舒服。
“婶母,”江夏王轻声开口,“侄儿答应您的事,做不到了。”
沈持盈闻言一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
抵在江夏王颈间的剑刃,已微微陷入皮肉,鲜血顺着他脖颈滑落,染湿衣襟。
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定定地看着沈持盈:
“侄儿这一生,鲜少有快活的时候。唯有与婶母在御花园里赏花煮茶的那些时刻,还算有几分乐趣。”
说这话时,江夏王唇角仍挂着笑。
只是那笑已不再是挑衅,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坦然。
偏他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狠狠刺痛桓靳的眼眶。
桓靳冷哼一声,手中剑锋收紧,毫不犹豫划过江夏王的颈侧。
鲜血顷刻喷涌而出,溅上暖阁朱红的廊柱,溅上茶案,溅上沈持盈苍白的面颊。
江夏王颀长的身形晃了一晃,片刻后,方“轰”地倒了下去。
他那双凤眸仍凝着沈持盈的方向,瞳孔渐渐涣散。
桓靳垂下眼帘,将剑随手丢在地上。
金属撞击青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他左臂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无声坠落。
他没看沈持盈,只凛声开口:“传朕旨意。”
“皇后沈氏,行弑君谋逆之事。即日起废为庶人,褫夺一切封册,押入诏狱,候朕亲审。”
锦衣卫齐声应是。暖阁内外,跪倒一片。
半晌,沈持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
桓靳的脚步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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