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落了半月,宫墙柳色逐渐染上新绿。
开春之后,沈持盈与江夏王的暗中往来也愈发频繁。
他没再提上回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也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只是陪她赏赏花,煮煮茶,吃吃点心,说些无关紧要的宫廷旧事。
可他说得越多,沈持盈便越是清晰地意识到,她眼下的处境有多危险。
那些旧事里,每一个失势的女子,下场都教她脊背发凉。
可饶是她再不懂朝政,也清楚,江夏王继位、她当皇太后之事,说来轻巧,实际却是难如登天。
桓靳虽尚无子嗣,可他到底也才二十三、四岁,体魄强健,从无病恙,全然不似先皇洪初帝那般,体弱多病。
只要他肯松口纳妃,诞下皇子不过是早晚的事。
储位怎么都轮不上江夏王这个已满十六岁的侄子。
唯一的办法,便是趁桓靳如今膝下空虚,让他…龙驭上宾。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持盈被自己吓了一跳。
扪心自问,桓靳从未真正亏待过她。
当年若不是他将她接出沈家,延请名医,悉心照料,那场重病早已夺了她的性命。
此后他更是长期锦衣玉食养着她,轻易便许了她皇后之位。
即便她多年无子,他也未曾纳妃,始终守着她一人。
哪怕是后来,冒认之事被揭发,他也只是冷落她,并未对她做什么。
皇后应有的份例她从未短缺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滋补山珍等,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坤宁宫。
她已自作孽害了自己腹中的孩儿,又害了徐荣的性命,午夜梦回,她常被自责和愧疚死死缠缚。
她实在没有勇气,为了所谓的皇太后尊荣,去谋害这个世间唯一对她好过的男人。
况且,弑君之事,谈何容易?
乾清宫守卫森严,御前近侍皆是他的心腹。
她一个失宠的皇后,平日连见他一面都难,更遑论其他。
奈何白日里常听着江夏王那些话,沈持盈夜里便也频繁地梦见自己被废、被囚、被赐死……
还梦见另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身穿凤袍,怀抱襁褓里的皇子,笑着命人将她赶出坤宁宫。
桓靳也端坐其中,温柔地看向那襁褓里的男婴。
可看向她时,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每每从梦中惊醒,寝衣被冷汗浸透,心口狂跳不止。
即便如此,沈持盈依旧下不了决心。
直到又一次复诊,最后一根稻草重重落下。
因前线战事吃紧,桓靳实在抽不出身陪她微服出宫。
所幸老医女这回竟破例应召,乘着宫里派出的车马,再次踏入久违的皇宫。
坤宁宫正殿内,宫人尽数屏退,连廊下都守得远远的。
老医女为她诊脉良久,指尖微微发沉,眉头蹙得愈发紧。
“娘娘心结太重,郁结已侵心肺,再这般下去,便是神仙也难调。”
沈持盈难得遇上个关心自己的长辈,便没忍住与她倾诉。
“不瞒您说,如今我虽仍住在这坤宁宫,看似金尊玉贵,实则已被陛下彻底厌弃。”
她垂下眼,恹恹道:“已有三四个月,陛下都不曾踏入坤宁宫半步。”
老医女沉默片刻,问:“可是因子嗣之事?”
沈持盈想了想,还是摇头:“是我曾经犯了错,被人揭发到陛下面前了。”
老医女望着她,欲言又止。
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娘娘可还记得,老身上回劝夫人,退步抽身要趁早?”
沈持盈略略颔首:“记得的。”
老医女环顾四周。正殿内空荡荡的,只余她们二人,可她仍不放心,抬手掩唇。
几乎是用气音,道尽了赵女史与其女在民间离散,又辗转入宫,最终被蛊惑弑君之事。
沈持盈初时不解,可听到后面,她脸色渐渐煞白。
赵女史、弑君、前朝公主、阿娘…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拼凑。
拼出一个她从未想象、也不敢相信的真相。
顿了顿,老医女又道:“这两个月,老身托旧友打听了娘娘生母孟姬的家世。”
“即便是没入教坊司的犯官之后,也该有个籍贯、亲族可查。”
“可偏偏…孟姬的身世,被人抹得一干二净,干净得教人心惊。”
“老身大胆猜测,”老医女极低声道,“娘娘的生母,十有八九便是赵美人与虞朝末帝所生的小公主。”
沈持盈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阿娘临终那句“远离大魏皇族桓氏之人”,像是一道被遗忘多年的符咒。
此刻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含义。
彼时她年方十岁,只当是阿娘病中胡言。
如今回想起来,阿娘攥着她手的力道那样重,眼神那样决绝,分明是知晓了什么。
原来阿娘是在保护她。
让她远离皇族桓氏,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弑君罪人的血。
可她非但没有远离,还缠上了桓靳,成了大魏的皇后。
那桓靳…知道吗?
待老医女踏着暮色离宫,整座坤宁宫彻底浸在昏黄的寂静里。
雨歇风轻,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持盈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脸,久久未动。
次日午后,御花园暖阁里。
沈持盈与江夏王二人对坐,宫人内侍尽数屏退,廊下都静得只剩风拂过新柳的细碎声响。
沈持盈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攥着绢帕,胸口起伏微颤。
“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才能当上皇太后?”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江夏王眸光微顿,旋即平复,似已洞悉她心底的崩塌。
他没追问她为何突然下定决心,只淡淡一笑,提起茶壶,替她斟了杯新煮的龙井。
碧绿茶汤注入白瓷盏中,热气袅袅,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笼得愈发模糊。
“婶母不必惊慌。”他语气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雀鸟。
“侄儿已安排妥当。婶母只需依计而行,便可稳坐皇太后之位。”
沈持盈迟疑片刻,指尖绷紧,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我怎么配合?”
“不急。眼下第一桩事,”他将茶盏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婶母该去乾清宫走动了。”
沈持盈怔住,目光被迫落回这盏热茶之上。
茶汤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面容扭曲,辨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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