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盈只是想示弱,并非真心想跪,齐琰伸手阻拦,正合她意。
她顺势站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敢问齐世子…我身边的大宫女,翡翠与珊瑚,她们如今怎样了?”
齐琰迅速收回托住她的手,耳根微红,那张骨相凌厉的面容也绷得更紧。
指腹残留的温热触感,久久不散,仿佛羽毛在他心弦反复拂过。
略一沉吟,齐琰如实道:“坤宁宫已被封锁,娘娘身边所有宫人,皆暂时禁足在内。”
沈持盈闻言,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禁足,那就是还活着,却不知能活多久。
她轻咬下唇,眼眶阵阵泛酸,哽咽着道:“齐世子,我知我罪无可恕,但翡翠、珊瑚她们…只是听命行事。”
“求你…求世子想个法子…”沈持盈仰起小脸,泪眼婆娑地望向齐琰,眸中全是卑微的哀求。
“至少,放她们二人出宫,寻条生路……”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随着靠近幽幽传来。
齐琰不由呼吸微窒。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声音因压抑而略微发紧:“此事…恕微臣,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狠狠碾碎沈持盈最后一丝幻想。
她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像被抽走了筋骨。
那种久违的、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又一次缠上了她。
她…又害人了。
翡翠、珊瑚陪伴她多年,作为她的贴身侍女,此次定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沈持盈浑身发软,脚下踉跄,下意识便又伸手,攥住了齐琰的手臂。
齐琰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心跳漏了半拍,身躯骤然僵直。
他几乎是狼狈地侧过身去,竭力掩饰失态,手臂仍僵硬地任由她攥着。
沈持盈此刻心乱如麻,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她只是借着这一点支撑,勉强站稳,待眩晕感稍退,便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后退半步。
齐琰深吸口气,调整内息,压下心头波澜。
“娘娘,微臣先行告退。”他匆匆拱手,嗓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说罢,不等沈持盈回应,齐琰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仓皇。
“哐当”一声,铁门重重合拢,隔绝内外。
沈持盈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浑浑噩噩坐回罗汉床上。
等待死亡的过程,实在太过煎熬。
她此刻甚至觉得,倒不如方才那顿膳食被下了致命剧毒,让她死个痛快。
脸颊上泪痕已干,紧绷得难受。
沈持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仍黏腻不堪。
她只得强打起精神,环顾这间密室,想找找可有能洗漱的物品。
很快,沈持盈发现罗汉床左侧有个小槅扇,推开一看,里头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小小的净房。
壁灯同样悬着,光线暖黄。
恭桶、铜盆、巾子、香胰等,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持盈屏息轻步走进去,试着伸手拨动铜盆后靠墙的铜闸。
鎏金铜管瞬间流出热水,源源不断注入铜盆里。
她心中怪异感更甚,这当真是镇抚司的诏狱?
沈持盈就着热水洗了把脸,睁开眼时,无意间抬头。
只见净房高处,粗大的房梁之后,竟隐藏着一扇小小的槅窗!
且那槅窗略微敞开,并没有上锁!
窗缝漏进微弱的天光,也漏进外头隐约的风声。
那一点光亮,落在沈持盈眼底,竟让她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求生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沈持盈连忙环顾四处,想找东西垫脚,好往上爬,借那扇小小的槅窗逃出生天。
奈何净房里均是些盥洗用具,压根不足以让她攀至高处。
外头那张罗汉床若能竖起来,倒勉强可以。
沈持盈快步走出去,双手抵着床沿用力一推,却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几乎将全身重量压上去,偏这罗汉床却像生了根,半点不肯挪移。
她蹲下一摸,床底竟是精铁浇铸的暗轨与机关,牢牢固定在地上,与这座密室浑然一体。
刚燃起的希冀,顷刻又彻底熄灭。
沈持盈瘫坐在地,背靠床沿,急促喘息着。
可绝望之后,想活下去的念头却异常清晰强烈。
哪怕不当皇后,哪怕为奴为婢,她也想活着!
此后数日,一日三餐依旧丰盛,也均是齐琰领人送来。
沈持盈却变了。
她总以试毒为由,软语撒娇,央着齐琰与她同食。
齐琰拒绝过,沉默过,也试图用公事公办的眼神让她知难而退。
可沈持盈不为所动。
她模仿着昔日的江夏王,绞尽脑汁找话题与他闲聊。
说话时,她朱唇微微嘟着,眸光娇媚如水。
笑盈盈地问他外头的天气,问他今日的公事忙不忙,问菜肴口味如何。
齐琰冷着脸不答,她便自言自语。
沈持盈还不时佯作不经意地,与他产生肢体接触。
短短数日,齐琰几乎要被她逼疯了。
每日踏入密室前,他都要在门外驻足良久,反复告诫自己不可逾矩。
可当那扇铁门一开,沈持盈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眸望过来时,所有理智便如沙塔般轰然崩塌。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寝衣,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纤细如玉的颈子。
见他进来,她立刻从罗汉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雪白的足尖轻轻蜷缩,像是嫩笋般可爱。
齐琰面上愈冷,心底愈乱。
他心知,沈持盈是在刻意亲近他,利用他心底那点不堪的念想,以此达成某种目的。
理智告诫他,不可沉沦其中。
他也很清楚,沈持盈重返坤宁宫是迟早的事。
可本无须他经手的膳食,他却仍日日亲自押送,甚至…心底还暗暗期待着,与她的每一次会面。
又数日,临近年关。
腊月廿八,本年度最后一次大朝,仪式格外隆重。
金銮殿外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正式朝服,手持玉笏,黑压压肃立一片。
晨光落在满朝朱紫之上,庄严肃穆,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大朝尚未过半,黎胜便急匆匆凑到帝王身侧,神色慌张,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黎胜俯下身,用气声禀道:“启禀圣上,诏狱大火,皇后娘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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