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林舒华睡着了。窗外已经是黄昏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成了橘红色,天快黑了。

她动了一下,发现身上居然多了一条薄毯。

是军毯。

周小梅从上铺探下脑袋,一看她醒了就笑着说:“哎呀,师父你可算醒了!你猜猜看,是谁给你盖的这毯子?”

林舒华往对面看了一眼。人不在,帆布包倒是还在,唐老的铺位空着。

周小梅竖起手指,指了指门外压低声音:“唐爷爷去茶炉那边打水了,这毯子是他找列车员要的,说你怀着孕不能着凉呢。”

毯子被林舒华叠好放在一边,她坐起来喝了口水。

“唐老跟你说啥了没?”

周小梅想了想:“没说啥稀奇的,就问我在哪学的医,平时师父咋教我的。我都老老实实答了啊。”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还问我知不知道茯神是啥玩意儿?我就把师父教过的给背了一遍,茯神,性甘平淡渗,归心脾经,宁心安神、利水渗湿,常配合酸枣仁与远志。”

林舒华笑着打断她:“行了行了,赶紧停。别背了,又不是真要考试!”

周小梅憨笑着,缩回上铺。

门被推开,唐老拎着茶缸回来。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半个包厢飘满了茶叶香味。

他看到林舒华醒了,笑着坐回铺位:“睡的咋样,还成吧?”

林舒华点了点头:“挺好的,多谢您给我盖的瘫子。”

唐老摆手:“举手之劳。”

他喝了口茶,“小林大夫,我下午琢磨了你说的,回去翻了翻我这个旧本子,发现一件事。”

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小茶几上,翻到了某一页。

唐老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用十五度偏角,其实跟老一辈针灸流派里的提插补泻第七式暗合,但你的角度比传统的浅了三分,刚好避开了甲状腺下动脉。”

他抬头看着林舒华,眼神认真:“这不是学校教的出来的东西,至少目前国内公开的教材里没有这个变式。”

林舒华没回答。

她早就料到唐老不是普通人,但她也不打算把话说死。

思考了两秒,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我外公留下来的手稿里有记载,我自己又调整了一些。”

唐老的眼神动了动,合上笔记本,揣回帆布包里,语气随和:“你外公是个厉害人物。”

林舒华笑了笑,没接话。

唐老又喝了口茶,“你要去京市买茯神?”

林舒华点头:“嗯,配一个安神定悸的方子用的,同仁堂应该有货。”

唐老嗯了一声,手指自然的在茶缸沿上敲了两下:“同仁堂的品级最多到中上。”

他停了一下:“你如果要给长辈用,中上品级的效力差点意思。”

林舒华的目光一定。

果然是行家,眼光够毒的。

她给陈老配的方子里茯神是核心药引,品级不够的话药效至少打三成折扣,她也一直在发愁这个问题。

但她没别的门道,京市也不怎么熟悉。

“那依您看,上品的茯神哪里能找到?”

唐老慢悠悠的把茶缸放下来,从帆布包侧面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的整齐的名片,递了过来。

林舒华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片是硬卡纸,上面印了三行字,唐远之,京市中医研究院,顾问。

京市中医研究院。

中医研究院是全国中医药领域的最高学术机构,里面的顾问都是干了大半辈子、带出过一批批中医名家的人物。

林舒华拿着名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唐老,不,唐远之。

唐远之笑眯眯的靠在铺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

但他眼睛里那层光,藏都藏不住。

“你要是到了京市,来研究院找我,后院药房里有一批云南产的上品茯神,存了三年了,一直没有能配的上的方子。”

他停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现在嘛,我倒是有点兴趣看看你外公手稿里的那个安神定悸方到底是什么路数。”

林舒华攥着那张名片,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京市买不到合适品级的茯神,就用空间里的替代药材凑合,药效打折就打折,先把陈老的疗程撑过去再说。

没想到在火车上碰到了这么一尊大人物。

上辈子她在西北农场熬了二十年,从来不信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这辈子重生以来,她越来越相信一件事,运气这个东西,从来不是白来的。

它只会落在已经准备好了的人头上。

如果她刚才没有出手救那个小胖子,面对霸座的女人没有保持冷静去找列车长,列车长没有因为感激把她升到软卧包厢,她就不会遇到唐远之。

所有看起来没有关系的事情,最后都连在了一起。

林舒华把名片收进布包的内层口袋,冲唐远之郑重的点了下头。

“唐老,那我到了京市一定登门拜访。”

唐远之哈哈笑了两声,端起搪瓷茶缸:“不用那么客气,来了直接找后院药房的老吴就行,报我的名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四个铺位上。

周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上铺探下来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唐远之。

林舒华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该睡觉了,明天一早到京市,精神不好怎么干活。”

周小梅吐了下舌头,嘟嘟囔囔的缩回了被窝。

唐远之也躺下了,关了小灯,闭上了眼睛。

张明在对面上铺翻了个身,依然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林舒华关了灯,侧身躺在下铺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不轻不重。

她摸着肚子,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笑。

窗外的黑夜里偶尔闪过远处村庄的灯火,亮了又灭。

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汽笛声在旷野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好半天才消散干净。

林舒华闭上眼睛,盘算着到了京市要做的事儿。

先看看陈老的情况,还有桃子。

至于唐远之那里的上品茯神,不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直到迷迷糊糊中听到女播音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京市火车站,请携带好您的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林舒华刷的一下睁开眼睛。

京市,终于到了。

她的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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