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华看着列车长,声音依然淡淡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同志,孩子的命救回来了,但霸座的事还没解决。”
列车长被她这句话点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在磕头的女人和哭的打嗝的小胖子,后背一阵发凉。
这位同志刚才把人家孩子救回来,现在脸上却没丝毫兴奋。
列车长在铁路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知道,就这沉稳劲儿,女同志身份绝对不简单。
“这位同志你放心,交给我处理。”
列车长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别,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脸拉下来了:“你叫什么名字?票呢?拿出来。”
女人还在哭,浑身发抖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
列车长打开一看,无座。
他牙根磨了墨,把票往口袋里一揣:“无座票坐软座,殴打列车服务人员,霸座拒不执行。根据铁路乘车规章第十七条,你这三条随便哪一条我都能直接报乘警处理。”
女人跪在地上直哆嗦:“列车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占人家座位。”
列车长根本不听她这套,抬手招了一下。
先前被叫来的乘警已经站在过道上等着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腰上别着警棍,看了一眼列车长的手势就明白了。
“起来吧,大姐,跟我走。”
乘警上前一步,弯腰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
女人两条腿发软根本站不住,被乘警架着胳膊才勉强不往下出溜。
小胖子抱着他妈的腿大哭:“妈妈!妈妈你别走!”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林舒华,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舒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乘警把娘俩带出了车厢。
整节车厢安静了两秒之后,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虽然不热烈,但众人看林舒华的眼神,却是火热的。
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报纸,冲林舒华竖了个大拇指:“这位女同志,医术了得。”
斜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大嫂扭过头来,满脸崇拜:“妹子你真厉害,两根针就把孩子救了,我这辈子头回见。”
周小梅站在师父身后,得意的腰板挺的笔直。
林舒华冲周围的人点了下头,没多说话。
列车长快步走回来,搓着手,脸上带着客气的讨好。
“同志,你先坐你先坐!位子已经腾出来了,让你受委屈了。”
林舒华看了看被弄的乱七八糟的座位,瓜子壳撒了一地,座椅皮面上全是汽水的黏痕,扶手上还沾着花生皮碎屑。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列车长也看到了,赶紧叫女列车员过来:“小刘!赶紧擦干净!”
小刘拎着抹布就过来擦,一边擦一边偷偷看林舒华,眼里全是敬佩。
列车长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同志,我看你是军区的医生,又怀着身孕,坐这个软座也不舒服。刚好前面四号车厢有一间高干软卧包厢,早上从驻地下来一批同志,腾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算是我代表车组的一点心意,你要不嫌弃的话,我给你安排过去?”
周小梅的眼睛亮了,拉着林舒华的袖子小声忍不住:“师父!软卧包厢!那可是有门能关上的!”
列车长连忙又补了一句:“不收差价,我签字就行,这个权限我还是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刚才在车上出了异物窒息差点闹出人命的事故,要不是林舒华在场,他这个列车长今年的先进没了不说,弄不好还得吃处分。
林舒华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您了。”
列车长如释重负,亲自带着三个人往四号车厢走。
软卧包厢比软座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四个铺位,上下两层,换了新的被褥和枕套,小茶几上还摆着暖水瓶和搪瓷茶杯,窗户上挂着遮光帘,整个空间干净安静。
周小梅一进包厢就兴奋的坐不住了,摸摸被褥又摸摸窗帘,激动极了。
林舒华把布包放好,在下铺坐下来,腰靠着枕头,舒了一口气。
折腾了这一通,她确实有点累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感受到了外面的热闹,在里面翻了个身,顶了她一下。
林舒华低头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弯。
周小梅正在上铺整理铺位,探头下来:“师父,对面那个铺是空的还是有人的呀?”
林舒华刚要说话,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精神不错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提包。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面容清瘦,两道白眉毛下面是一双特别亮的眼睛。
老头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包厢里的人,目光在林舒华身上停了停,和善的笑了笑。
“小同志,我是对面铺的,打搅了。”
他进来把帆布包放在自己铺位的枕头边,又从里面拽出一只搪瓷茶缸,动作利索。
周小梅从上铺探下来看了看这位老爷子,心想老头虽然穿的普通但精气神不一般,那件旧中山装洗的特干净,扣子一颗不差。
老头倒了杯热水,吹了吹热气。
“刚才广播里说的七号车厢有人窒息,就是你出手救的吧?”
林舒华抬眼看了他一下,问:“您听到了?”
老头笑了笑:“我耳朵还没背呢,广播里喊了三遍找大夫,你们忽然来了这里,我就猜到了。”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不过我真好奇,你是怎么用针把气管里的异物弄出来的?我干了一辈子中医,在天突穴做过各种针法,还没想过能拿来疏通气道。”
一辈子中医。
重新打量着这个老头,林舒华挑了挑眉。
中山装、帆布包、搪瓷茶缸、干了一辈子中医,这几个凑在一起,就不是普通的赤脚医生。
“老先生,您是哪个单位的?”林舒华问。
老头摆了摆手:“退休了退休了,以前在京市中医院干,现在不干了,回老家看了个亲戚,这是往回返。”
京市中医院。
林舒华的表情没变。
她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的技法,就是在天突穴用了个偏角进针的方式,配合中府穴的捻转,让气管壁产生强烈的痉挛反射,把异物挤出来。”
老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偏角进针?你偏了多少度?”
“十五度,向下。”
“深度呢?”
“一寸二分,刚好过皮下筋膜层。”
老头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睛里的光亮了一截:“你多大?”
“二十一。”
老头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了一句:“二十一岁,一寸二分偏角进针,手太阴肺经的配穴用法。”
他笑了起来,笑的很开心,伸出手来:“小同志,你贵姓啊?我姓唐。”
林舒华握了一下:“我姓林,林舒华。”
唐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林舒华,好名字。”
他松开手,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随口问:“小林大夫,你这趟去京市是公干还是私事?”
林舒华犹豫了一秒。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老头让她有一种直觉,以后还会遇到。
“去京市给一位长辈做针灸调理,顺便看看能不能买到一味药材。”
唐老哦了一声:“什么药材这么稀罕,还得专门跑一趟京市?”
“茯神。”
林舒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注意到唐老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林舒华捕捉到了。
唐老放下茶缸,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田野、树木、电线杆一闪而过。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整个包厢轻微晃动着。
周小梅在上铺已经偷偷打起了打盹,嘴角还挂着口水。
张明坐在对面上铺,闭着眼睛养神,但林舒华知道他只是半睡,任何异响都会让他立刻睁眼。
唐老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林舒华用余光瞥了一眼。
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林舒华装作没看到,靠着枕头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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