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华闭目养神的功夫，药香在药房里越来越浓。
老吴守着炭炉，时不时拿竹片搅一搅砂锅里的药汤，嘴上不说话，手上的活计却一点都不含糊。
唐远之坐在旁边翻看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就停下来，对着上面的字迹反复琢磨，偶尔摇摇头，偶尔点点头，自己跟自己较劲。
周小梅趴在长案边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栽。
林舒华没有真正睡着，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药汤煎到第二个小时，老吴换了一次水。
他动作非常小心，从铜壶里倒出井水，沿着砂锅壁慢慢注入，生怕冲散了药汤里析出的精华。
唐远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跟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什么，但嘴角同时微微翘了一下。
林舒华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座钟，离金针维持极限还有七个小时出头。
来的及，但不能再耽搁。
第三个小时过半，老吴把炭炉里的火慢慢撤小，最后只留了一层炭灰压底。
砂锅里的药汤从翻滚变为微沸，又从微沸变为静止，表面上浮起一层薄膜。
老吴拿起竹片轻轻挑破薄膜，低头嗅了嗅，终于满意的直起腰来。
他回头冲林舒华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但表情已经代替了一切评价。
林舒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脚，走到砂锅前查看。
药汤的颜色、气味和浓稠度都在她预估的范围之内，甚至比她预判的还要好一些，老吴的火候控制功力确实不是吹的。
唐远之已经帮她找好了两只瓷瓶，塞子是软木的，密封性很好。
林舒华将药汤过滤后分装入瓶。
两瓶，一瓶是今天要用的份量，另一瓶是明天的备用。
周小梅被老吴一巴掌拍醒，迷迷糊糊的抹了把口水，看见师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赶紧跳起来帮忙。
唐远之把林舒华送到药房门口，临走时又叮嘱了一遍，下周一定来喝茶。
老吴站在唐远之背后，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两只手在身体两侧不自觉的搓了好几下，耳根子有点发红。
这位守了大半辈子药房的老头，大概从来没遇到过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搬砂锅打下手的年轻人。
林舒华带着周小梅坐上公交车往军区医院赶。
车窗外京市的街道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的哗哗响。
周小梅抱着装药瓶的布包，生怕颠簸洒了，整个人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
林舒华靠在车窗边，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治疗流程。
先撤旧针换新针，再喂汤药，观察半个小时确认药效渗透稳定，今天的治疗就算完成第一步。
公交车七拐八拐走了大半个钟头，终于在军区医院门口停下来。
林舒华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酸，周小梅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两人快步穿过医院大厅，直奔重症病区。
走到病区拐角的时候，林舒华脚步猛的停住了。
走廊尽头围了一圈白大褂，刘秘书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嗓子都哑了。
张明堵在病房门口，两条胳膊撑着门框，脸涨的通红，身体前倾抵住对面两个要往里冲的护士。
赵主任站在张明正前方，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满脸都是不耐烦。
林舒华的心往下沉。
她一手拉住周小梅，快步走向人群。
刘秘书率先看到了她，脸上的焦急顿时变成了惊喜。
他挤出人群迎上来，声音沙哑的厉害：“林大夫，首长心电监护突然报警了，赵主任非要带人进去急救，张明拦着不让动金针，已经僵了快二十分钟了！”
林舒华目光越过刘秘书的肩膀，落在赵主任手中的注射器上。
赵主任也看到了林舒华，他眉头一拧，声调高的八度：“你总算回来了！首长心率一直往下掉，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你那几根针根本就是祸根，我早就说过针灸治心衰就是胡闹！”
他转过身指着张明的鼻子，唾沫星子都飞到了张明脸上：“你一个退伍兵懂什么医？首长出了事你担的起吗！”
张明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两条胳膊纹丝不动。
他不管赵主任是谁，但他出发前严衍洲跟他只说了一句话，谁碰金针，就打断谁的手。
赵主任见张明不让步，猛的转向刘秘书：“刘秘书！你是首长身边的人，你来评这个理！现在心率只有四十多，再往下掉就是心脏骤停！你要让一个怀孕的野路子大夫继续耽误首长的命？”
刘秘书嘴唇抿的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是文职出身，不懂医术，但赵主任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他心口上扎。
首长要是真出了事，他确实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主任看准了刘秘书眼神里的动摇，往前逼了一步：“你点个头，我的团队马上进去抢救，全套西医急救方案，心肺复苏加肾上腺素，万无一失！”
刘秘书的手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赵主任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时间，猛的一挥手，身后三个医生两个护士同时往前冲。
张明一个人挡不住五个人，被硬生生从门框上撕了下来。
赵主任第一个冲到病床前，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读数，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拔陈老胸口上的金针。
第一根针被拔出来的时候，陈老的身体猛的弹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惨叫。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飞速往下跳，三十八、三十五、三十二。
赵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他身后的几个医生护士全都愣在原地，没人敢动了。
刘秘书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抢救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沉重的门板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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