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梅被赶到了墙角站着,林舒华不让她上手帮忙,这副药如果配不好,陈老就没命了,容不得闪失。

林舒华脱下蓝布外套挂在一旁,从老吴那里借了一件粗布罩衣套上。

她把布包里的配药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长案上:预先处理好的酸枣仁、远志、丹参、柏子仁、龙骨、牡蛎、石菖蒲,和另外几味在南江就已经碾磨过半的辅药。

这些药材她在出发前就已经按照剂量分装好了,走之前反复校验过三遍。

她最后拿起紫檀案上的锦盒,揭开盖子,戴好手套,用镊子将那株上品茯神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

唐远之和老吴同时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舒华左手持药,右手拿起案上一把牛角药刀。

药刀是弯月形的,刃口磨得极薄,刀面用久了泛着一层包浆。

她先用刀背在茯神表面轻轻刮掉最外层的蜡质氧化皮,露出内里米白带黄的鲜切面。

然后换刀正面,开始下片。

第一刀。

切面薄得透光。

老吴的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第二刀。

厚度和第一片完全一致,肉眼根本就看不出误差。

唐远之端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五片茯神薄片在长案上排成一排,大小厚薄几乎一模一样。

切完后,林舒华将茯神薄片放入青石研钵,一手拿铁质药杵,一手拿牛角药杵。

两只手同时动了起来。

铁杵负责粗碾,力道沉稳,每一圈的轨迹是标准的同心圆。

牛角杵负责细研,力道轻柔,走的是逆时针的螺旋路线。

两只手的节奏完全不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吴看直了眼。

双杵异向研磨法,这是失传了至少四十年的老药工绝技,他师父当年跟他提过,但对两手的独立控制能力要求极高,百个药工里出不了一个能练成的。

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亲眼见到了。

结果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孕妇手里看到。

唐远之把茶缸轻轻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喝茶了。

他盯着林舒华双手的动作,嘴里无声的念叨着什么,他飞快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和铅笔,开始记录。

周小梅在墙角看着师父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头一次看到师父配药时这么专注、这么认真的样子。

研钵里的茯神粉末已经细到用指尖捻开感觉不到颗粒感,林舒华这才停下来。

她把茯神粉末过了一遍细绢筛,收集好,称量。

接着将所有药材按照她记忆中那张方子的配比逐一混合。

酸枣仁最先入,用微火在小铜铫子里炒至微黄再碾碎。

远志去心,柏子仁去壳取仁,丹参切片后用黄酒浸润半刻钟。

龙骨和牡蛎提前煅烧过了,拿出来就是现成的白粉,林舒华直接按量倒入。

石菖蒲最后放,鲜切鲜用,不过火。

所有药材混合完毕后,林舒华将总方倒入碾船中,双手推动碾轮,做最后一遍匀合研磨。

碾轮碾过药粉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每一转的力道和速度都一模一样。

整个药房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唐远之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老吴站了起来,走到长案旁边,弯下腰凑近碾船,用鼻子仔细的嗅着碾出来的药粉。

他闻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直起身来,摘下老花镜,看着林舒华的眼神都变了。

是敬重。

林舒华抬起头来,额角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平稳。

她看了一眼老吴和唐远之,语气平淡:“药配好了,还需要一个砂锅、两升水、一炉文火,煎三个时辰,中间换一次水。”

唐远之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老吴,砂锅在哪儿?”

老吴已经弯腰去翻柜子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催什么催,我搁这儿呢。”

他从柜底搬出一只养了十几年的老砂锅,锅底烧得发黑但内壁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好东西。

老吴把砂锅往炭炉上一放,却没有急着让林舒华动手,而是自己拎起水壶往砂锅里灌水,嘴里嘟囔着,

“这个炉子和砂锅的脾气我比你熟,我来烧火,你歇着去。”

周小梅从墙角窜了出来,嘴巴张的老大。

刚才差点没让她们进门的老头子,现在主动给师父打下手了?

唐远之走到林舒华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小林大夫,你刚才双杵异向研磨的时候,右手铁杵是顺时针三圈,左手牛角杵是逆时针两圈,这个节奏比是固定的还是可以变的?”

林舒华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毒辣,问的才是真正的核心问题。

她想了想,没有藏私:“三比二是研磨茯神的专用比,换别的药材要调整,比如研磨鹿茸的时候是二比三,研磨珍珠的时候是一比一。”

唐远之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的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珍而重之的揣回了口袋。

他看着林舒华,笑的比之前更和蔼。

“小林大夫,你这趟京市之行,还待几天?”

林舒华盘算了一下:“病人的疗程至少要五天的针灸加药膳调理,最快也得一周左右。”

唐远之嗯了一声,搓了搓手。

“那这样,你要是有空的话,这一周里抽个时间来研究院坐坐,与我和老吴喝喝茶聊聊天,你外公那些手稿里的东西,有多少你愿意聊的,随便聊,我请客。”

林舒华差点笑出声来。

全国排前五的中医泰斗,用喝茶聊天的名义套她的家传绝学,这脑子比赵主任都好使。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唐远之给了她茯神,这份人情要还。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唐远之这个人脉比一百株上品茯神都值钱。

她在京市的根基太浅了,陈老年事已高不可能事事帮她出头,但唐远之背后是整个中医研究院的学术资源和人脉网络,这是她未来开诊所、采药材、甚至培养周小梅都需要的东西。

林舒华点了下头:“好,我一定来。”

唐远之高兴得冲老吴喊了一嗓子:“老吴!下周准备好茶,上回你儿子从福建带回来的那罐铁观音,别藏了,拿出来!”

老吴蹲在炭炉前面吹火,头也不抬,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一罐茶叶你惦记了半年,行了行了,给你喝给你喝。”

林舒华看着这两个斗了一辈子嘴的老头,嘴角弯了弯。

药已经在砂锅里开始小火慢煎了,药香弥漫开来。

周小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师父脚边,乖乖的给所有人倒水,不时探头去看砂锅里药汤的颜色变化。

林舒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习惯性的按在隆起的肚子上。

小家伙调皮的踢了她一脚,不轻不重。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药煎好还要三个小时,加上赶回医院的路程,到陈老病床前应该还剩五个多小时的余量。

来得及。

她闭上眼睛,难得的放松。

唐远之坐在对面,端着搪瓷茶缸,看着闭目养神的林舒华,又看了看她手边那只黄绸锦盒里已经空了一大半的茯神。

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此女日后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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