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化最先察觉到了那道正在缓慢倾斜的身影。
他原本正在策马转向,马匹的头部已经从朝西的方向转到了朝南的方向,他的视线随着转向的动作扫过了阵列边缘的那片区域。
他在那片区域中看到了那道正在侧向倒下的身影,那道身影的轮廓他认识,那道身影身上的袍服的颜色他认识,那道身影倒下时从他手中滑落的那根木鞭的形状他也认识。
他手中的双锏在那一瞬间从原本的握持姿势变成了半松的状态,左锏的握柄从他指腹中滑出了约一指的宽度,他需要把手指重新收拢才能重新握稳。
他的动作像是一块旧石头终于从斜坡上往下滑了半寸,滑动的幅度不大,但一旦开始滑动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住了,停住的时间比他意识到的更长,在他重新将目光移开之前大约经过了将近三息。
云中子和南极仙翁也停住了各自的动作。
云中子的长剑正在从青灰向银白过渡的中途停滞了,过渡过程在达到一半时停止了,剑身呈现出一道从青灰到银白的渐变线,渐变的边界在暮色中清晰可辨。
南极仙翁的拂尘刚刚完成了一次上扬的动作,上扬的幅度到位了,但接下来应该进行的扫出动作没有跟上,像是那道指令在从大脑传导到手腕的路径上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他们的目光隔着那段正在变暗的暮色看向姜子牙倒下的方向,看着那道已经不再移动的身影,看着他身侧那柄正在缓慢收回的匕首,看着他身后的南蛮妈妈将那柄匕首收进鞘中,没有急着离开。
她的收刀动作不急不慢,从确认刃身完全进入刀鞘到松开握柄之间大约隔了一息,像是正在用那一息来完成一道已经结束的工序的收尾。
五爪金龙和火麒麟也在同一时刻停住了各自的攻势。
五爪金龙原本正在朝侧翼方向调整翅翼的角度以准备下一次俯冲,他的翅翼在调整过程中停滞了,翅尖悬在一个既不是张开也不是收拢的半程位置上,那段时间大约有两息,两息之后他的翅翼才开始缓慢地收拢到正常的悬停姿态。
火麒麟原本正在将前爪朝前探出以准备对云中子做出一次新的扑击,它的前爪在探出的中途停住了,前爪悬在半空中大约一息半,然后缓慢地收回了地面。
两道身影隔着一段距离看向那道正在暮色中逐渐静止的身影,金鳞与赤鳞的边缘在月光下各自泛着一层冷色的光泽。
像是两根被同一只手同时拉直的线终于在同一时刻各自松开了末梢,让那两段余线沿着不同的方向垂落下去,各自落在已经不再需要它们继续承重的位置上。
战场上的声音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那些正在移动的脚步、正在喊叫的口令、正在碰撞的兵器声在同一时刻各自降低了一线音量。
像是整片战场上所有的声响都在那一个瞬间同时后退了一步,把中间那一段空白留给了那道正在倾斜的身影。
姜子牙倒下的那一刻,西岐阵列中先是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其短暂,像是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铜锣在锤子落下的前一息忽然被一只手从侧面捂住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铜面上震开就已经被压了回去。
但那一瞬过去之后,整个阵列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猛地掀了一下,喊声从各个方向同时升起来。有的声音尖而短促,像是一根正在被拉断的细弦;有的声音闷而沉,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压出来的粗砺石块。
有人在喊"相父落马了",那三个字被不同的口音重复着,从阵列的前沿传到后沿时已经变了形,像是一块正在被反复捶打的旧铁正在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有人在喊"南蛮妈妈刺杀了相父",那个名字被喊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语气,像是在用喊声来测试那道消息的真实性。
更多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字句,只有那股正在扩散的震动是清晰的——那种震动先从帅旗断裂的位置附近开始,像一个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以其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阵列中的间隙开始扩大、间距开始松动,原本整齐的横排和纵列正在从内部被那股震动着逐渐溶解着。
阵列前沿的兵卒最先开始后退。他们的后退不是溃逃,更像是在失去帅旗和主帅之后失去了方向感,需要先退几步来重新确认自己的方位。
几排盾牌手在后退时盾面开始出现朝向各异的情况,有人把盾牌朝向西侧,有人仍然朝向东侧,还有人把它举过头顶,像是在等待某种尚未落定的东西从上方降下来。
长枪手的枪尖在暮色中朝着各个方向倾斜着,像是一片正在被风吹乱的芦苇,每一根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弯曲着。阵列中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那是有人在后退时相互撞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别挤",紧接着更多人开始重复类似的话,那些喊声在阵列中此起彼伏,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抛接的旧球正在被不同的手依次接住又抛出。
拜月教主从阵列后方走出来时步伐不紧不慢。
他出现在阵列后方那排被遗弃的辎重车之间的空隙中,那道空隙恰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他在经过时正面就走了过去,肩头距离两侧的车板各有约两指的空隙。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色道袍,袍面上有些水渍干后留下的浅色痕迹,像是被反复穿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换过新的。他没有束冠,头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随意拢着,那根木簪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类似旧玉器的温润光泽。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体侧,右手握着一卷像是竹简之类的东西,卷轴的末端缠着一道已经褪色的旧丝线。他穿过那几排正在重新整队的兵卒时,两侧的兵卒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种让路不是有意识的,更像是在某种惯性中自动完成了那个动作,像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在他经过时自动退开半步。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混在那些正在移动的兵卒之间几乎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但他走过去之后,那些退开的兵卒在重新合拢时,原本正在上升的骚动声在同一时刻降了一线,像是一道正在被调低的火苗正在缓慢地收窄着自己的焰高。
他走到帅旗断裂的位置,在姜子牙倒下的地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已经不再移动的身影,姜子牙的身体侧躺在泥地上,右臂压在身下,左臂向外伸展开来,手掌摊开着,指间还残留着一道细长的泥痕。
他看了一眼滚落到一旁的打神鞭,那根木鞭落在约两步外的泥地上,鞭身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了,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他又抬头看了一圈正在看着他的将领和兵卒。
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集中过来,有的带着尚未消褪的困惑,有的带着正在酝酿的质疑,有的带着一种正在等待下一条指令的空白。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那道声音被放出来之前就把它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被他提前翻看过它的边缘和厚度,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卡住:
"相父驾鹤,西岐不可一日无主。武王已于三日前病逝于营中,两位主心骨皆已不在。从今日起,西岐军政诸事,由我暂代。"
阵列中安静了片刻。
那道安静像是一层正在缓慢降落的旧布,从上方覆盖下来时边缘还在不断地卷曲着。
随即有声音从不同方向升起来——那些声音没有经过统一协调,各自从阵列的不同位置同时冒出来,像是同一片土地上不同位置的草芽在同一天清晨同时顶破了土层。
有人喊"相父才刚走,你凭什么上位",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制的愤怒,尾音微微上扬着。有人喊"武王何时病逝的,为何我等不知",那声音更平一些,更像是在询问一个已经被预期到的问题。
更多的兵卒则沉默着,像是要在那道新画出的边界线前确认自己该站到哪一侧,他们的目光在拜月教主和那些正在喊话的将领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用视线完成一次逐渐变慢的扫描。
拜月教主没有去看那些正在喊话的将领。他的目光从阵列前沿的方向收回来,侧头看向阵列侧翼,那排正在缓慢合拢的队列之间出现了两道正在移动的身影。
诸葛卧龙和傅天仇正从那排队列之间走出来,两人的步伐节奏一致,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几乎相同,像是一道已经被对齐过多次的旧坐标正在沿着预定的路线朝着目标位置移动。
两人一前一后站到了拜月教主身侧,诸葛卧龙在前方半步,傅天仇在后方半步,两人的站位与拜月教主之间构成了一个等边的三角形。
诸葛卧龙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那段话在脑子里反复核对过几遍,连标点符号之间的间隙都已经被提前测量过了:"相父生前曾与西伯侯商议过此事,武王病重期间已将后事托付给教主。此事我与傅大人都在场,可以作证。"
他说完时目光扫了一圈阵列前方那些正在听着的人,那种扫视的幅度很均匀,从阵列的左翼缓慢移动到右翼,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覆盖了一遍。
傅天仇跟着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站位和姿态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掌上,右手的拇指勾在腰带的内侧,左手自然垂着,那种站姿通常意味着一个人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性的准备。
阵列中那阵正在升起的骚动在诸葛卧龙和傅天仇开口之后短暂地顿了一下。那一下顿住的时刻像是一道正在被拉紧的旧绳在即将崩断之前忽然被松开了半寸,绳索表面的纤维从绷直状态缓慢地回缩着。
一些将领放下了武器,他们把手中的兵器从原本朝前或朝上的指向调整成了朝下的位置,枪尖或刀尖指向地面。另一些还在站着。
他们的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要把那段新画出的边界线反复对折几次才能看清它的厚度,每次对折时都在心里默数着折痕的数量和深度,一直数到确认那道边界线在所有可能的折法下都已经合拢得足够整齐了。
云中子和南极仙翁几乎是同时从阵列侧翼踏前一步的。
两人的脚步同时落地,落地的位置也在同一横向线上,像是两根被同一只手同时按下的琴弦。
云中子手中那柄青灰色的长剑还没有归鞘,剑身的颜色在暮色中呈现出一层比白天更暗的色调,剑身表面的银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暗下去,但仍有一层极薄的光膜覆盖在剑刃的两侧,像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余温。
他看了拜月教主片刻——那道目光在拜月教主的面容上停住的时间大约有三息,那三息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次又恢复原状,像在调整焦距以确认自己看到的轮廓与记忆中某个版本之间的差异。
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东西,像是一块旧铁器表面那些经过反复捶打之后形成的均匀纹理:"你接手西岐之前,是不是该先把那两条叛徒解决了?西岐将士的死伤,需要有人给个交代。"
他说到"交代"两个字时声音略微沉了一线,像在确认那两个字的重量是否已经足够压住后面的沉默。
南极仙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握着拂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线,拂尘柄部的木质表面在他指腹的挤压下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
拜月教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云中子的肩头,落在阵列前方那片已经停战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的空地上。
那片空地的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盾面、断裂的枪杆和被反复踩踏过的旗帜残片,五爪金龙和火麒麟正伏在空地偏东侧的位置。
五爪金龙收拢着翅翼伏在地面上,鳞甲表面的金色光泽比方才暗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很平稳,每一次胸腹起伏的节奏都保持着一致。
他的脖颈侧面那道被龙吉公主短剑擦过的浅痕还在缓慢地渗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从创口边缘浮起来,在半空中停留大约一息才消散。
火麒麟侧伏在离他约三丈处,侧肋那道被红光燎过的焦痕周围有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带,边缘处还在向外渗着细碎的火星,像是那道焦痕内部的热量还在持续地朝周围传导着。
拜月教主看完了那些伤痕之后,目光又重新落回云中子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是那道声音已经在他喉间预先放置了很久才被取出来用:"它们要打,自然会打。我不拦,也不帮。你们各凭本事。"
云中子和南极仙翁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大约只有一息。
两人的目光在交汇时各自完成了一次快速的信息交换,那种交换不需要语言,更多是通过瞳孔的收缩幅度和目光停留的时间来表达。
云中子的目光先偏开,转向了阵列前方的空地,南极仙翁的目光紧随其后,也转向了同一方向。
他们没有再多说,各自转身朝阵列前方走去,步伐从站立到行走之间的过渡很自然,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黄天化已经重新翻上了战马,他的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把那对双锏从地面上一一捞起,在捞第二锏时身体在鞍上略微歪了一下才重新坐正。
他握着双锏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一线,指节泛着一层偏白色的光,仿佛那对手掌正在把最后一点剩余的温度全部灌注进那两柄铁器的握柄中。
龙吉公主从阵列侧翼走了出来,她走出来时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剑身从鞘中被抽出了一小截,露出的那一段银光在暮色中像一道正在缓慢切割着空气的边缘线。
陆压道人的掌心已经重新亮起了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红光,那团光芒的直径比方才略小一些,但旋转的速度更快,像是一根正在被重新拧紧的发条正在把剩余的能量集中到更小的体积中。
五路神从五个方向缓缓逼近,五道身影在移动的过程中各自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站位角度,像是要在那片已经被反复磨过的地面上重新划出一道新的边界线。
五爪金龙在那些身影重新逼近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是从伏地的姿态逐步抬升的——先是前肢伸直将上半身撑起,然后后肢蹬地让腰腹离开地面,最后翅翼从收拢状态缓慢展开到正常的悬停姿态。
整个起身过程用了大约三息,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比方才更亮的光泽,那道光芒与之前那种从鳞甲表面反射的日光不同,它是从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来的,像是一层正在从内部向外涌溢的液体正在沿着鳞片的边缘缓慢地攀升着。
那层光泽的亮度在渗出的过程中不断增加着,从最初的一层薄薄的暖光逐步攀升到了接近白炽的程度,金色与白色在鳞片边缘交织成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带。
他张开嘴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喉咙深处涌出,那道光柱在涌出的过程中不断凝聚着、收窄着,像是一道正在被压缩的气流在通过喉咙的瓣膜时逐步提升了密度和温度。
光柱凝聚在半空中,在到达最高点时骤然散开,光芒在散开的过程中分裂成了两道独立的束流,两束光各自在半空中拉伸、凝固、成型,化作了两件悬浮着的器物。
一件是一柄长约三尺的长刀,通体金红,刀身的宽度从柄部到尖部均匀收窄,刀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那些云纹在刀身表面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着,边缘处泛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泽。
另一件是一面圆盾,盾面光滑如镜,边缘处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刀身上的云纹相似但更密集,中心处隐隐透出一股古老的气息。
两件器物在他身前短暂地悬停了一瞬,长刀的刀尖朝向正前方,圆盾的盾面正对着阵列的方向。
随即它们各自射向他身侧——长刀自动落入他右前爪中,握柄与爪掌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圆盾贴附在他的左臂外侧,盾面与鳞甲之间的接口处亮了一圈短暂的光晕,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锁扣正在被逐段压紧。
火麒麟在五爪金龙完成形态变化的同一时刻也站了起来。它的站立动作比五爪金龙更快,从伏地到站立的过渡几乎是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完成的,站起来时前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被它体温融化的湿痕。
它站起来之后没有后退,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焰光,那层焰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火焰的边缘不再有那些飘散的火星,而是一层紧贴着鳞片表面的、正在持续脉动的暗红色薄膜。
它张嘴吐出一团正在缓慢扩大的火焰,那团火焰在脱离喉腔时还只是拳头大小的一团,但它在半空中以极快的速度膨胀着,膨胀到约一丈宽时骤然裂开,裂开的过程中光芒的亮度也在持续攀升着。
火焰裂开之后化作了两件器物。
一柄长约五尺的大戟,戟身通体暗红,戟尖处裹着一层正在跳动的不灭之火,那层火焰的跳动频率与火麒麟的脉搏同步,每一次跳动时戟尖的亮度都会短暂地攀升一线。
戟杆上布满了细密的火纹,火纹的走向沿着戟杆的纵向均匀分布着,像是被反复锻打进去的。
另一件是一面盾牌,盾面由层层叠叠的火鳞构成,每一片鳞甲都在缓慢地翻动着,像是正在呼吸一样。
两件器物在它身前短暂地悬停了一瞬之后,大戟落入它右前爪中,握柄与爪掌接触的瞬间那层暗红色焰光从戟杆蔓延到了它的前肢表面,覆盖在鳞甲之上形成了一层额外的护层。
盾牌贴附在它左侧肩甲的外沿,贴附完成后盾面上的火鳞翻动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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