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阵列的混乱最先从帅旗断裂的位置开始蔓延。
那道断裂发生在一次极其精准的俯冲之中。五爪金龙在掠过西岐阵列中段时没有像之前那样掠空而过,他的飞行轨迹在前一刻还保持着弧形,翅翼张开的幅度也维持着标准的巡航姿态,但在俯冲的最后一刻,他猛地收拢了翅翼,龙躯急速翻转。
翅翼收拢时翅膜与空气之间产生了一道持续的气流尖啸,那道尖啸的频率在收拢的过程中不断升高,像是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低音区朝高音区快速拨动着。
龙躯翻转时鳞片之间的缝隙因为身体扭曲而张开了约一根发丝的宽度,那些缝隙中透出的金光比鳞片表面的光芒更亮,像是一层正在被从体内挤压出来的备用能源正在沿着那些临时打开的通道向外涌溢。
粗壮的龙尾裹着一层比方才更亮的金光,那道金光的亮度在龙尾摆动的最后阶段达到了峰值,尾尖的骨刺从鳞片中弹出来,骨刺尖端凝聚着一团正在旋转的光点,朝着帅旗的旗杆精准地砸落下去。
旗杆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先是裂开了一道纵向的细纹,细纹沿着木纹的走向延伸了大约一尺,然后在那道金光砸中的瞬间彻底崩开,木纤维从断裂面朝两侧翻卷,碎屑呈扇形朝四面飞溅。
上半截带着旗面向一侧倾倒,旗面在坠落时翻卷着,边角被风扯得绷直,旗面上"西岐"两个字在翻卷的过程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折叠的旧信正在不断地打开又合拢。
旗面的布料在拍打空气中发出连续的噗噗声,那种声音不高,但持续不断,拍打声在阵列上空持续了好一阵才消散,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放倒的旧鼓在最后那一段行程中不断地敲击着自己的边缘。
断裂的旗杆落在地面上时旗杆的断面砸入泥地大约两寸,旗面铺展在泥地上,边角还在轻微地抖动着,像是一条刚刚被从高处放下来的旧帆正在用自己的余颤确认着地面的硬度。
阵列中的兵卒们在旗杆断裂的那一瞬间都抬起了头。有人朝帅旗原本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道标识在几息之前还在高出他们头顶将近两丈的位置翻卷着,现在只剩下一截断桩立在原处,断口的木质截面泛着一层被烧过的浅黑色——有人把手里的兵器从朝前的姿势换成了朝侧面举起的防御姿态。
阵列中段原本正在整队的那几排兵卒在旗杆断裂时同时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道已经习惯性依赖的参考线重新出现,但那道参考线没有出现,他们脚下的位置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前排的盾牌手们在没有了帅旗之后开始各自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原本统一的正面朝向出现了一个大约五度的偏差。传令兵的口令开始出现互相重叠的情况,东侧和西侧的口令内容并不完全一致。
黄天化最先策马冲出阵列。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深枣色的战马,马蹄在冲出阵列时带起的泥块溅到了两侧兵卒的靴面上,但他的马速极快,几乎是在他勒紧缰绳的同时那匹马就已经从站立状态切换到了全速冲刺。
他的双锏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锏身表面那些被反复锻打留下的锤纹在奔跑中因为反射角度的变化而形成了一道不断游走的暗色光带。
他在五爪金龙第二次俯冲时精准地拦在了他面前,马匹的前蹄在急停时抬起又落下,蹄铁与地面撞击发出了一声沉实的钝响。黄天化的双锏同时递出,左锏取龙颈一侧,右锏取翅根,两柄铁锏的轨迹在接近五爪金龙时形成了一道交叉的弧线,交叉点恰好落在龙颈与翅根之间的那处关节空隙上。
五爪金龙没有侧身避让,他迎着双锏的轨迹向下压了半寸,让那对短锏先后擦过肩胛和上臂——左锏擦过肩胛外侧的鳞片时在鳞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痕,那道浅痕的深度不到一片鳞片厚度的三分之一,但它的长度从肩胛外侧延伸到了翅根附近;右锏擦过上臂时留下的擦伤更浅一些,只有一道细长的亮痕在鳞片表面反射了一瞬就暗了下去。
他在避过双锏之后没有后退,猛地张开嘴,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龙喉深处涌出,那道光柱又粗又亮,裹着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锋芒,像是一根正在从熔炉中抽出的旧金属条,边缘还在滴落着细碎的光滴。
光柱涌出时带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的频率比战鼓更低,从龙喉深处经过上颚和齿列时被龙喉壁上的鳞片反射和聚焦了两次,最终从张开的齿缝中喷射出去。
黄天化策马侧身避开了光柱的主体,马匹在他拉缰绳的同一瞬间朝右侧偏出了一个较大的幅度,让光柱从左侧约两尺处掠过。但那道光柱擦过他左肩时还是将肩甲表面烧出了一道暗色的焦痕,焦痕呈细长的条状,从肩甲的上缘延伸到下缘,边缘处有细密的气泡正在从金属表面缓慢地浮起来。
南极仙翁第二个赶到。他从西岐阵列后方踏着一朵灰白色的云气赶来,那朵云气在他脚下保持着稳定的形状,边缘处偶尔会卷起一道细长的灰白色波纹,像是一面正在被风吹动的旧帐幔。
他的拂尘在接近五爪金龙时猛地向前一扫,拂尘丝在扫出的过程中从收拢状态骤然张开,每一根丝线之间都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像是一面正在被展开的扇面。一道清光从拂尘丝中涌出,那道光不刺眼,但边缘清晰,像一面正在展开的薄幕,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薄幕展开的过程中不断生成又消失,像一层正在被持续点燃又熄灭的萤火。
薄幕朝着五爪金龙侧面压去,覆盖的宽度大约三丈,高度从地面延伸到比五爪金龙悬浮位置略高一些的地方。五爪金龙没有硬接那道清光,他在半空中急速转向,龙躯翻转一周时翅翼边缘的金光与那道正在展开的清光擦过,两种光芒接触时发出了细密而持续的滋滋声响,像是两张不同材质的旧纸正在被同时摩擦着。
那道清光在他避过的位置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像一面被推开的旧窗,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卷曲着,清光内部的亮度在卷曲的过程中逐渐衰减,最终在完全消散之前变成了一圈模糊的轮廓。
云中子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他的切入时机恰好选在五爪金龙刚刚完成转向、速度还没有完全恢复稳定的那一段区间,那个区间前后不到一息,但已经足够他完成一次完整的接近和攻击动作。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青灰的长剑,剑身的材质不像普通的金属,在日光的斜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块被磨薄了的旧玉石被嵌入了金属的骨架中。剑身在接近五爪金龙时骤然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那光芒不刺眼,但极凝,像一束被收窄到极限的旧光沿着剑身的纹理缓慢流动,流到剑尖时已经压缩成了一根细如毛发的亮线。
云中子挥剑时那束光从剑尖脱出,朝着五爪金龙翅根的位置射去。他的剑在挥出之后手腕上有一个极轻微的回带动作,那道回带让光束的尖端在飞行过程中产生了一次微小的偏折,像是正在通过那道偏折来补偿五爪金龙可能在最后一刻做出的闪避轨迹。
五爪金龙在感知到那道光芒的来势时向前冲了一截,那道冲势让他的翅根从原本的位置向前移动了大约一尺半的距离,恰好让那道光束擦过他翅根边缘的鳞甲而不是命中翅根与身体的连接处。鳞甲表面被光束擦过时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浅痕,浅痕的深度比黄天化双锏留下的更浅一些,但它的边缘处有一层正在缓慢褪去的银白色余晖,像是那道光束在擦过之后还有一小部分能量残留在鳞片的表面正在慢慢地释放。
但他没有减速,在避过光束之后猛地调转方向,龙尾横扫向云中子与南极仙翁之间那段尚未完全合拢的间隙。那道间隙的宽度大约两丈,在龙尾扫过时被那道裹着金光的尾部从中间切开,尾尖距离云中子的道袍下摆大约一尺半,距离南极仙翁的云气边缘大约两尺,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段被切开的空间中空气密度短暂的下降让两人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各自慢了半拍。
龙吉公主和陆压道人在同一时刻抵达了战场。龙吉公主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细碎银光的短剑,剑身比正常的战剑短了将近一半,但剑刃的厚度更薄,像是专门为近身切入而设计的。她从阵列侧翼切入时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像一道正在贴着地面滑行的旧影,靴底在泥地上移动时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印痕,只有鞋尖偶尔会带起一小撮松散的干土末。
她在接近五爪金龙时没有提前加速,保持着均匀的步速一直走到攻击距离的边界上,然后她的手腕翻转,将那柄短剑朝金龙腹下送了出去。剑刃在送出时与空气的摩擦声极轻,像是正在穿过一层已经被提前剪开的布料。
五爪金龙在龙吉公主接近的瞬间猛地收拢了翅翼,龙躯在翻转的过程中微微侧偏,让那柄短剑擦过他腹侧的鳞甲——剑尖与鳞片表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是一根针在金属表面画了一道线——那道剑光在他鳞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痕迹的宽度比云中子留下的更细,但长度更长,从腹侧中段一直延伸到了接近尾根的位置,但没能切入皮肉,只是一道表层擦痕。
陆压道人在龙吉公主退开的同时从高处落下,他的落点不在五爪金龙正上方,而是在他侧后方约一丈处,落地时他双脚同时接触地面,膝盖微弯卸掉了落势。他手中没有握兵器,但掌心正托着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红光,那团光芒的大小约莫一颗核桃,表面的红色并不均匀,有些区域更深一些,像是正在内部沿着固定的轨道循环着。
那团光芒在接近五爪金龙时骤然亮起,像是一根正在被点燃的旧引线,边缘处泛着暗红色的细纹,那些细纹从光芒中心向外部辐射状地延伸着,在展开的过程中不断扩展着覆盖的范围。
五爪金龙在感知到那团红光时向后撤了一段距离,他与红光之间拉开的那段距离恰好让那团光芒在距离他约三丈处炸开,炸开时红光的边缘擦过他翅翼外侧的几片鳞甲,在鳞片表面留下了一片细密的暗色灼点,像是被一层正在融化的旧漆溅到了表面。
五路神从西岐阵列侧翼的五个方向同时围了过来。他们各自握着不同的兵器——手持长枪、手持铜锤、手持双钩、手持链枷、手持陌刀——在接近五爪金龙时没有同时发起攻击,而是各自站定了一个方位,东、南、西、北、中,像是一张正在被固定的旧网框,每根支撑柱之间的距离都在被精确地校准着。
他们的站位之间的连线在暮色中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五边形轮廓,五爪金龙被框在那道轮廓的中心位置,翅翼的尖端与五边形边缘之间的最短距离约两丈。
五爪金龙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翅翼扇动的频率比方才略高了一些,每一次扇动时身体都会随着呼吸的节奏有极轻微的上下浮动。脖颈侧面那道被龙吉公主短剑擦过的浅痕还在缓慢地渗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从浅痕的边缘浮起来之后在半空中停留了大约一息才消散,像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把那一小片区域中的残余能量释放出去。
翅根处那道被云中子光束划过的浅痕正在缓慢地合拢着,鳞片边缘的新生组织正在朝裂口的中心方向收拢,速度很慢,但持续不断。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深了一些,每一次吸气时胸腔的扩张幅度比平时大了将近两成,但那股正在从鳞甲缝隙之间缓慢渗出的金光没有变暗,反而像是在方才那几轮交手中被反复压过之后变得更加凝实了。
金光从鳞片之间渗出的方式不再是均匀的弥散,而是集中在几道特定的缝隙中,像是正在把输出的通道从宽面收窄成细线。
姜子牙站在断裂的帅旗旁边。他的位置在旗杆断桩的北侧约两丈处,四不相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那匹坐骑的前蹄在泥地上轻轻交替踏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响应着远处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的目光隔着那段正在变暗的暮色看着那道正在半空中与数道身影对峙的金色轮廓,那道轮廓在暮色中因为金光的关系显得比周围更亮一些,每一次转向和攻击时的动作都会被那道光芒衬托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
他又转向火麒麟原本所在的位置——那处低洼地在阵列侧翼偏后方向,地势比周围低了约一尺半,周围有几辆被遗弃的辎重车半侧着倒在泥地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确认之后才放出来的平稳:"火麒麟,助他们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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