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升现出夔牛本体时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雷纹,那些雷纹从它的颈部开始沿着背脊向下延伸,经过腰腹和四肢,最终消失在蹄尖附近。
他的体型比龙须虎更大,四蹄踏地时地面会短暂地震颤一下,每次震颤都带着一种从大地深处传导上来的闷响,像是地层深处有某种重物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层的底部。
那些冲击波沿着地面一层层传开,波及到他周围那些兵卒的盾牌和靴面,盾牌的边缘在波动中微微颤动着,兵卒们踩在地面上的脚掌也能感觉到那道持续的震动正在从脚底向小腿方向攀爬。
他向前的每一次迈步都稳而重,脊背弓起又舒展,四蹄落地的顺序先是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形成一种固定的对角线步态,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完全相同,像是在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短弧上重新校准发力方向。
戴礼化作一头周身燃着幽蓝色火焰的恶犬,他在阵列中穿行时火焰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积水被蒸发出细碎的白雾,那些白雾在日头下短暂地亮了一下便散开了,火焰本身则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淌的液体,沿着他身体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轮廓不断向下滑动着。
朱子真那副巨大的黑野猪形态在他冲入阵列时正面撞翻了数排盾兵,獠牙在穿过盾墙的过程中挑翻了几面盾牌,盾牌脱手后在空中翻转了几下才砸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其中一面盾牌落在了一辆空置的运粮车上,盾面与车板接触时发出的撞击声清脆而短促。
杨显在现出原形后腾空而起,头顶盘曲的双角上泛着细密的金纹,他一动未动,但周围的气流已经先一步觉察到了他的存在,那些气流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缓慢旋转的涡流,涡流的半径大约三丈,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尘粒正沿着弧线移动着。
吴龙那副墨绿色的百足巨蜈在阵列边缘快速游走,甲壳上的灵纹正在不断流转着,每一段甲壳之间的接缝处都有一道细长的暗色裂口,裂口中透出与甲壳颜色不同的内层光晕。
每一次游走都会在路径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暗色印痕,印痕的宽度约一指,深度极浅,但颜色与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区别,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常昊的蛇身盘绕在阵列侧翼的一辆空置的兵车旁,腹部那两道凸起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辨,他的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
他的身体盘绕的圈数在缓慢地增加着,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正在用那种缓慢的盘绕来调整自己的重心位置,等待最后一道接缝的闭合。
袁洪最后一个现身。
他出现在西岐阵列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粮车后面,那里恰好是几辆粮车之间的阴影区域,视线容易被遮蔽。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一道安静的阴影正在缓慢地沿着车轴的缝隙向前延伸着。
他走得很稳,手里的铁棍被他随手别在腰带上,腰带的搭扣已经松了半寸,铁棍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节奏轻微摆动着。
他向前的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在地面上反复量过角度的旧线,落点的位置与步幅的长度精确匹配,沿途没有留下太深的脚印。
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已经看完了整场布局的发展方向,现在只是在沿着那条已经确认过的路径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西岐的兵卒们对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身影没有太多时间反应。
溃散的阵形就像一堵沙墙正在从中间被同时推挤着,各个方向上的压力来自不同的高度和角度,有的从正面撞入阵列的中心,有的从侧翼切入衔接部位,有的从上方施加风压,有的从地面传导震动。
混乱中有人试图重新列队,但那些正在移动的巨大身影不断地冲击着正在重新聚集的阵列——邬文化的狼牙棒每次挥扫都会在阵列中撕开一道新的缺口。
金大升的夔牛形态每踏出一步都会将附近的兵卒逼退一截,戴礼的幽蓝火焰在阵列中穿行时迫使兵卒们朝两侧避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地从不同方向撞击着同一道已经开始松动的旧墙。
姜子牙站在阵列后方看着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庞大身影,他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之间快速扫过一遍,像是在把它们从各个方向同时收拢到同一道截面里,然后将那道截面反复对折。
每次对折都在心里默数一次,直到从每一个角度确认自己已经把那些该对齐的部分都对齐了,也对完了所有该对的人数。
他开口说了一句:"梅山七妖。"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尾音落定后他没有再往下接,目光仍然跟随着那些正在移动的身影,像是在继续统计着那些身影的移动轨迹是否与他的预期保持一致。
闻仲那边也已经乱了。
三爪孽龙在脱离了商营阵列的覆盖范围之后没有远走,而是绕到了商营侧翼的偏后方,沿着队列的间隙快速穿行。
她的飞行高度始终维持在距离地面不到两丈的位置,龙身穿过阵列之间的空隙时鳞片与空气中悬浮的尘土发生了持续的摩擦,在身后留下一条由细微火花组成的尾迹。
龙尾每一次横扫都会带起一阵密集的碰撞声响——兵器与鳞片碰撞的金属声、人与地面接触的闷响、马匹受惊的嘶鸣。
商营的骑兵试图重新列队围堵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青色身影,但他们每次刚刚列好阵型,龙尾便从侧面打断他们的阵列,那面尚未完全闭合的防线总是从最薄弱的位置被重新破开。
那些马匹在感应到三爪孽龙的气息时已经开始不安,它们的耳朵持续向后压平着,尾根夹紧,步伐变得杂乱无章。
龙尾扫过时带起的风压和低沉的吼声混在一起,让那些马匹更加难以听从骑手的指令,有些马匹在感应到龙身靠近时便自行朝外侧移动,骑手拉缰绳的力度虽然已经增加到很大,但马的步伐方向仍然持续偏离着。
商营阵列中还有几道正在快速移动的暗影,是周营那边临时编入的几支偏师,他们试图在阵列侧翼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三爪孽龙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一定的区域内。
但那些偏师在梅山七怪现身之后没有能够形成有效的包围圈——有队列被朱子真的野猪形态冲散了队形,獠牙从正面切入时将队列从中段直接撕成了两段;有队列被吴龙的蜈蚣本体从侧翼切断,百足在游走时切断了队列的前后衔接,被切断的后半段在后续半盏茶的时间里始终没有找到重新连接上来的路径。
那些混乱像是在各自的水面上同时投下了数块石头,波纹在不同的方向上交错碰撞,原本平整的阵列表面被同时开出了多个正在扩大的空洞。
闻仲的目光在阵中的混乱和远处那道正在快速穿行的青色身影之间来回了一次,他的视线每一次切换时都带着一种确认过后的平放,像是在两道同样正在变化的数据流之间交替采样,不断刷新着自己对当前情况的最新估算。
然后他勒住了墨麒麟,将它停在原地没有急于追击。
他扶着雌雄双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把一道已经绷到极限的旧绳在即将断裂之前缓缓放回原处。
他将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逐一确认过位置。
三爪孽龙在商营阵列的偏后方绕了一个弧线正在朝陈塘关方向移动,梅山七怪已经全部从西岐阵列中脱离出来正在朝城墙方向汇拢,城墙上方古月孟德的身影仍然站在原处没有移动。
然后偏头对身侧的副将说了一句:"让他们撤出来。不必追。"
副将愣了一下。他的脸上那瞬间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巴张开了大约一指宽的缝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层正在往上浮的不确定:"太师,那些妖怪……"
闻仲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偏头看了一眼副将,目光带着一层压得很平的底色,那层底色里没有焦躁,没有愤然,只有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几次所以不需要再多说的笃定。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那道低下去的温度刚好足够把副将的话头截住:"追不上。"
他顿了顿,像是把一道已经到嘴边的防线重新推回了原处,那层防线在他心里已经被推过很多次了,边缘的部分都已经磨出了圆角,"回去重整。"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陈塘关方向,城门依旧紧闭着,城墙上方那道身影正在缓慢地转身,准备朝城楼内侧走去。
西岐那边也正在收拢残部。
姜子牙在阵列后方站了很久,他的坐骑四不相在他身旁安静地站立着,前蹄偶尔在泥地上轻轻划一下,像是在通过那道细小的动作来提醒自己还是在场的。
他看着那些正在撤离的巨大身影。
金大升的夔牛形态正在朝城墙方向退去,每一步撤退时的步伐节奏与前进时一致;戴礼的恶犬形态在撤退时火焰比战斗中更暗了一些,像是正在逐步降低输出功率。
朱子真的野猪形态在退到城墙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阵线,确认没有跟上之后才继续移动。
看着五爪金龙在西岐阵列的侧翼最后一掠便拉升高度向陈塘关的方向飞去,那抹金色在拉升的过程中逐渐缩小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线的末端连接着他正在收拢的翅翼。
也看到了三爪孽龙从商营那边撤出后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青色身影在日头下划过一道弧线,弧线的曲率比金龙更大,像是在用更急的转弯来缩短撤退的路径。
看到了梅山七怪在脱离战场之后各自收敛了身形,沿着不同的路线向陈塘关的城墙方向移动着,那些身影在接近城墙时逐个缩小,重新变回人形,像是一串正在被快速收线的珠子正在按照顺序穿入同一道门缝。
城墙的方向上,古月孟德依旧站在城楼上方。
那道身影隔着那段距离显得不大,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方向随着太阳的升高而缓慢转动着。
他看着那两道正在接近的金光和青光——光点的亮度在接近的过程中逐渐增强,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光点逐步扩展成龙首和翅翼的可辨形状——又看了一眼正在向城墙方向汇拢的几道暗影——那些暗影的移动速度在接近城墙时开始放缓,像是在做最后的队形收拢——然后他背着手站了片刻,没有移动。
那道细长的影子也在他转身朝城楼内侧走去时逐渐缩短,晨光升高的角度改变了影子的长度,让那道影子从原本的斜长变得越来越短,在他的脚步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变成了一小团深色的斑点落在他的脚跟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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