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爪金龙在俯冲的最后一瞬猛然偏转了方向。
那道转向来得极快,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重新调整自己的密度分布,在龙身划过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持续了近一息的真空带,真空带两侧的空气向中间挤压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
金色的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硬的弧线——那道弧线的半径不到五丈,对于一条翼展超过十丈的龙来说几乎是贴着极限在做转向。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地扯了一下,翅翼翻转时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翅膜表面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翻转的瞬间因为张力骤增而全部绷直了,在晨光中像一张正在被极限拉伸的金色网面。
他的身体从原本要撞向陈塘关城墙的方向硬生生扭了过来,龙首在前,龙尾在后,整条龙躯在转向过程中呈现出一道几乎完美的C形曲线,曲线内侧的鳞片因为压缩而互相挤压着,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曲线外侧的鳞片则因为拉伸而略微张开,露出鳞片下面一层更浅的金色内衬。
那道转向的过程从开始到完成前后不到两息,但在这两息之内,五爪金龙的速度几乎没有衰减,整个转向动作看起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轴心钉在了半空中,然后以那根轴心为圆心做了一个快速的回旋。
那道金色的身影在转向完成后朝着西岐阵列的正上方俯冲下去。
他俯冲的角度比之前更陡,龙首几乎垂直于地面,翅翼在俯冲过程中收拢了大半,只留下翅尖那一段还在张开着用来维持方向控制。
那一下转向来得太快,快到西岐阵列前排的盾兵还在等着城墙方向的冲击——他们手中的盾牌还保持着朝前倾斜的角度,目光还锁定在陈塘关城墙上方那道正在逼近的龙影的预判落点上——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从他们头顶上方压了下来。
五爪金龙在掠过盾兵阵列上空时距离地面不到两丈,龙躯带起的风压将前排十几面盾牌朝后掀翻,金属与木质的盾面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粗壮的龙尾在掠过的瞬间横扫而出,龙的尾部骨节在他全力挥扫时从原本的收拢状态猛然展开,尾尖的骨刺从鳞片下面弹出来,像一把正在被抽出的扇形折刀。
龙尾砸在盾兵阵列的后沿——那里恰好是两排盾牌之间的接缝处,也是整个盾墙最薄弱的一环——尾部的冲击力沿着那道接缝向内传导,将几排人连带盾牌掀翻在地。
被掀翻的兵卒中有的人来不及松手,被自己的盾牌压在身下,挣扎了几下才从盾面下面爬出来;有的人被冲击力推出去之后撞上了后面正在整队的同袍,几人叠在一起滚倒在泥地里,兵器脱手后散落在周围。
姜子牙勒住四不相,坐骑的前蹄在地面上顿了一下才停稳。
他抬头看着那道正在向西岐阵列深处俯冲的金色身影,目光在那道身影下压的弧线和掠过前排盾阵之后转向中军的轨迹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先是沿着龙身的走向快速扫了一遍,像是在绘制一道动态的轨迹线,然后在那道轨迹线与地面阵列的交汇点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检查那道交汇点是否恰好落在他预设中那几个关键位置之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已经接近确认的语气:"古月镇?"
没有人回答。
那道金色的身影在掠过西岐阵列中段时猛地收拢了翅翼,龙躯在下降的过程中翻转了一周,鳞片在翻转时与空气的摩擦产生了一层细密的火花,火花沿着鳞片的边缘游走了一圈才消散。
粗壮的龙尾裹着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层光芒的亮度比他的鳞片本身更高,像是正在把体内储备的能量集中到最后那段攻击路径上——横扫向正在列阵的步兵方阵。
那道方阵大约有六排,每排约三十人,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整个方阵的纵深约四丈,宽度约八丈。
龙尾砸入方阵的位置在中段偏前处,恰好是盾牌手与长枪手之间的那道过渡带,那里的人员密度最大,阵型也最拥挤。
那股冲击力落在阵列正中央时带起一阵密集的闷响,像是一根极重的横梁正在反复撞击着一道已经裂了缝的厚墙。
前方支撑的那排盾牌没能挡住,龙尾与盾面接触的瞬间,木质的盾面从中间纵向裂开,裂口处碎木屑朝两侧飞溅,金属包角在冲击力下变形脱落,砸在旁边兵卒的肩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龙尾扫过之后盾牌手们的阵线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将近两丈宽的缺口,缺口两侧的兵卒被冲击力推得朝左右两侧歪斜,有人稳住了身形重新举盾,有人被同伴撞倒后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几个兵卒被龙尾扫中之后从阵列中脱离出来,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向后方的一辆空置的粮车。
那辆粮车的车轴在撞击中断裂,车辕的木料从连接处崩开,一侧的木轮脱离了轴心,在泥地里横着翻转了两圈才停稳。
被撞到粮车上的兵卒落在车板残骸中间,有人在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腕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捂着那只手缓慢地坐了起来。
西岐阵列中有人喊了一声"反了",声音又尖又短,像是从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挤出来的,尾音在空气中没有持续多久就断掉了。
接二连三的喊声紧随其后,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像是好几根旧弦正在同一时刻被拉断,断裂的声音各自在不同的频率上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阵列中的兵卒开始朝四面散开,原本整齐的方阵轮廓像一面被从中间捶打的旧鼓面正在从边缘向中心快速收缩着,盾牌手的盾面从朝前转为了朝上或者朝侧,长枪手把枪尖从朝前的水平方向调整为指向各个角度的倾斜状态,阵列中的空间密度因为散开而变得更加疏松,但每个方向的防御角度也开始出现可以穿透的空隙。
姜子牙勒着四不相停在阵列后方,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正在阵列中穿行的金色身影,从龙首进入阵列到龙尾扫翻第三排盾阵,他的视线跟随着那道金色轨迹完成了整条路径的测绘。
又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那道身影隔着将近一里的距离显得不大,但站姿清晰可辨,双肩平直,背脊挺直,下颌微微抬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覆盖整片战场。
姜子牙的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要把那道相隔数里的目光和正在掀翻一排盾阵的龙躯叠在一起看一遍,再确认一遍,然后才分得清哪一边是支点,哪一边是杠杆。
他确认完之后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阵列的方向。
五爪金龙在扫翻第三排盾阵之后没有继续追击。
他在西岐阵列外围拉升了一段距离,先是从地面高度猛然抬升到大约五丈的位置,悬停在半空中,翅翼完全张开,翅膜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正在重新整队的西岐兵卒——有人在扶起摔倒的同伴,有人在寻找自己脱手的兵器,有人正在把裂开的盾牌从中间合拢试图重新使用——又看了一眼姜子牙的方向,像是正在确认他那句判断已经被接到了,但没有多余的回应要送回给他。
他收拢了一下翅翼,降低了一点高度,把龙头偏向姜子牙的方向,目光隔着那段距离与他对视了片刻。
他的瞳孔在日光下呈现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竖缝,竖缝的宽度在收缩和扩张之间变化了一次,像是在完成一次深长的呼吸。
然后他张开嘴,声音从龙喉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金属片正在互相刮擦着:"相父,今日之后,各走各路。"
那八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尾音带着一层被龙喉共鸣放大了的颤响,在高处的空气中扩散时像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金色微粒。
姜子牙没有回答。他坐在四不相上看了那道正在拉升的身影片刻,目光在那道金色鳞甲和西岐阵列之间的碎盾和歪斜车辕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对着一面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旧册确认有没有漏掉的注释条目。
他的视线在碎裂的盾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重整阵型,盾兵补上缺口,弓手后撤二十步。"
副将点头领命,传令兵的口令从他身后朝阵列方向传过去时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上扬。
姜子牙的下一个目光没有在五爪金龙身上多停留,而是转向了陈塘关城门方向,那道城门依旧紧闭着,门板表面的木纹在晨光中保持着原有的走向。
东面,三爪孽龙在同一时刻也动了。
那道青光在接近陈塘关城墙的最后一瞬猛地向侧面偏出,她的转向幅度比五爪金龙略小一些,但转向的速度更快,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直的旧绳忽然被外力扯了一下,绳身的弹性回缩带动整条龙躯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
青色龙鳞在转向时因为鳞片边缘的反射角度变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扇形的亮斑,那道亮斑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就消失了。
她朝着商营阵列的中段俯冲下去,龙首微垂,独角尖端朝前,那根布满螺旋纹路的独角在俯冲时与空气的高速摩擦产生了一层持续的低频嗡鸣,嗡鸣的频率恰好与战马听觉的敏感区间重合。
商营前排的骑兵已经勒住了马,那些马在感应到那道正在逼近的青色身影时开始不安地踏着蹄子,马蹄在冻土上交替抬起又落下,发出零碎的敲击声。
马匹的耳朵向后压平了贴在头骨两侧,鼻孔张开时的幅度比正常状态大了将近一倍,像是在通过增加进气量来获取更多关于那道正在逼近的气息的信息。
但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三爪孽龙已经落到了阵列之中。粗壮的龙尾在落地的瞬间横扫而出,龙尾落地时带起的冲击波将周围大约一丈范围内的干土末全部扬起,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灰白色烟幕。
龙尾砸在骑兵队列的中段,几匹马被那股冲击力推得侧向移动了数步,其中一匹的侧腹被龙尾边缘擦过,虽然鳞片没有直接割破皮肉,但那道冲击力已经足够让那匹马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骑手在颠簸中松开了缰绳,从马背上被甩落在地。
后面受惊的马匹没有看清楚前方的情况,仍然按照之前的奔行节奏向前移动着,前排落地的骑兵刚来得及翻了一个身,后排的马蹄已经踏在了他身旁的泥地上,离他的肩甲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闻仲勒住了墨麒麟。
他的坐骑在感应到前方的混乱时自己停住了脚步,前蹄稳稳地踏在地面上,肩胛处肌肉的轮廓比平时更加分明。
雌雄双鞭横在鞍前,他的右手已经从鞭柄上移开,但移开之后又放了回去,像是在那个来回的动作中完成了一次已经太迟的决断。
他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从商营阵列的中段一路穿行过去,龙尾扫过两排战车时将战车的车辕从连接处撞断,车轴倾斜后上面的辎重散落在泥地上。
在三爪孽龙转向时他的目光跟随着那道身影的轨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看到开头但还没有看到结尾的事。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压过几次才放出来的平稳:"古月劫,你也要反?"
他的声音在"你"字上略微重了半拍,像是想用那一点额外的力度把那个问题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三爪孽龙在掀翻商营阵列中段的一排战车之后悬停在半空中。
她的龙身悬停时翅翼的扇动频率比金龙略快一些,可能是体型的差异导致了维持升力所需的更高扇速。
她偏过头来看着闻仲,独角的尖端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点,那道光点从闻仲的肩甲滑到他的面颊,又滑回肩甲,像是正在用那道光点完成一次快速的确认。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太师,不反。"
她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她的翅翼扇动的频率降低了一线,像是在用那一线降低来换出更多的呼吸空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只是该走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闻仲回答,转身朝着商营阵列侧翼的方向俯冲下去,龙尾掠过时带起一阵风压,那道风压落在商营阵列的边缘时像一道被压缩过的手掌,按在队列侧翼的几名骑兵身上,将他们逼退了数步。
那几个骑兵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坐姿,手中的长枪从水平指向调整为斜向上方。
商营阵列中有人喊了一声"反了",紧跟着喊声开始从更远的地方响起来。
那些喊声的间隔越来越短,方向也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正在从不同的位置同时向空中抛射着同一种尖锐的信号。
闻仲坐在墨麒麟上没有追击,雌雄双鞭没有出鞘,他的手指在鞭柄上搭着但始终没有收紧,像是在把一道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重新慢慢收回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正在商营阵列侧翼穿行的青色身影,在她完全脱离了商营阵列的覆盖范围之后才移开,又落向陈塘关方向。
那道城门依旧紧闭着。
就在这时,西岐阵列侧翼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起初只是几个兵卒在整队时忽然放慢了动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脚下的地面向上传导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有人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有人侧过头把耳朵朝向那个方向听了一息。
紧接着一柄狼牙棒从阵列侧翼的阴影中斜着砸了出来,那根棒子的长度超过六尺,棒头布满尖刺,尖刺的间距并不均匀,像是被一把一把钉进去的。
它砸在一辆正在移动的辎重车上,棒头的尖刺在接触车板的瞬间刺入木料将近一寸,然后棒身向内侧猛地一拉,整辆车板被从车架上撕了下来,车轮当场断裂飞起,木料碎裂四溅。
邬文化的本体在这短暂的撞击后已经彻底显露了。
他的身形比正常状态扩展了近一倍,周身裹着一层暗紫色的气旋,气旋的旋转方向与地面平行,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上方将近一丈的位置。
手中的狼牙棒像是被反复烧炼过的旧铁,棒头的颜色比棒身深了一度,边缘处泛着灼热的暗光,那些尖刺在气旋中偶尔会闪过一道紫色的亮纹。
他在砸断辎重车之后没有停顿,反手一棒横扫向最近的步兵方阵,棒身掠过时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风声与棒头尖刺划破空气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棒身碰到第一排盾牌时那面木制盾面从中间裂开,裂口沿着木纹的方向笔直地延伸了将近两尺,第二面盾牌在接触到棒头时被从握柄处直接撞断,握着断柄的兵卒被冲击力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梅山七怪中另外六道身影也几乎同时从西岐阵列的侧翼和后方分别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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